——《新诗声律例说（19）》

无论中外，传统诗歌基本上都是押韵的。区别在于，英法等拼音文语言可以押辅音；而汉语诗歌（至少是《诗经》以后），却完全押元音构成的韵母——这才是名实相副的押韵。

诗歌要押韵，因为韵就如音乐中的主音一样。一般乐曲都是由主音起，然后围绕主音变化演进，最后又回到主音。目的是使一首乐曲调性和旋律和谐统一，并最终形成稳定终止。

诗歌中的韵也如此，不同处是，乐曲主音是由相对音高即振动频率构成。而诗韵则是由语音中元音的相同或相近的音色重复形成。韵在诗中的作用在于：

一是让诗句和全诗的结束音，重复落在相同或相近的字韵上，形成声音上统一的听觉色彩和稳定的感觉。这种统一和谐的听觉，无疑比散文语言更能给人美的感受。而且，如果有韵诗最后如果不终止在韵句上，就会造成没有结束的不完美感受。

二是在音色上造成复沓的突出效果。复沓是一种常用的修辞手法，即通过反复、重复以增强语言文字的强调作用和感染力。而押韵正是以重复韵的音色，而实现的一种声音上的修辞方法，同样能起到表情达意的增强效果。

三是形成韵色上的鲜明节奏。节奏是诗歌区别于散文的重要体裁特征。诗句句尾韵字有无的交替出现，就构成了韵色的节奏。

四是让读者易诵易记。

但古诗也有换韵，即整首诗不押同一韵色的时候。比如《诗经·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三段就换了三次韵。大约都是根据作者的心情，尤其是每段首句尾音顺而下之吧。

换韵至少可以使全诗音色统一与变化兼具，声音上更丰富了。但换韵应如何进行，古人却没作研究，完全靠诗人的直觉创造。倒是出于封建礼制的观念，古人总是赋于声音包括韵色一些道德的界定。当初自然是源于孔子的“郑声淫”论断。后代儒家甚至将声音分为“治世之音”和“乱世之音”。

明代诗论家尤其重视诗的声音。七子诗社成员谢榛在《四溟诗话》中反复强调：”诗宜择韵”、”作诗宜择韵审音”。他们认为，字的音韵也有雅俗高下之分。

现在我们知道，声音除了在生理上可划分为和诣的乐音与不和诣的噪音外，本身并无道德层面的高下优劣。而且，从人类语言发展史来看，那些早期语言中可能存在的过度不和谐噪音，会逐渐被淘汰。我们汉语表现的尤其明显。元明之后，原来汉语中许多音节尾的爆破音、摩擦音、塞音等不悦耳的辅音音素，都消失了，音节全由元音或鼻音结尾。结果是语言的声音更响亮、圆润、悦耳了。这一点，你只要听听普通话与很多还保留辅音尾的方言之区别，就很清楚了。

可以说，因为没有辅音尾，加上音节简单，现代汉语普通话是世界语种中最具音乐色彩的语言。除了音节简单整齐，可形成语言的鲜明节奏之外，音节全由元音鼻音结尾，更使语言韵色明显突出，为诗歌押韵提供了最好的语音构诗元素。

汉语有如此好的构诗条件，如果我们不在诗歌中应用，反而去写与散文毫无区别的所谓无韵诗，说轻了是思想的散漫肤浅，说重了是对汉语之美的亵渎，对我诗国文明的轻蔑。

韵色虽不像古人认为的有好坏之分，但现代心理学认为，不同的声音是能够引起不同的情感联想的。音色同样如此，比如二胡音色幽怨，钢琴音色激越，小提琴音色悠扬，等等。这种音色的情感联想并非个别现象，而是社会共同生活形成的人类心理共性。这也是音乐家可以使用不同器乐人声的不同音色，来表现不同情感的依据所在。

语言的韵色虽然没有音乐那么丰富，但也可以感觉出细微的情感差别。古人已注意到这一点。清代词论家周济先生曾在《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对不同韵色的感情特点做过简单描述：“东真韵宽平，支先韵细腻，鱼歌韵缠绵，萧尤韵感慨。各具声响，莫草草乱用”。

现代汉语的韵母音色，至少可以根据响亮程度、冷暖色彩、宽窄感觉等等予以情感的区别。比如：

a、o、e、ao、uo、ou、iu、u等韵较响亮，而随着喉音的增加，ao、uo、ou、u等又比a、e韵色更热烈温暖。

an、en、in、un、ing、eng、ong等鼻音韵，音色听起来就比较冷淡，给人一种辽远平静的感受。

而i、ü、ui和“资、兹、丝、知、吃、师”等舌尖舌面音的韵色，比较尖细狭隘，给人微小亲昵的感觉。

当然，如果细分析，同类韵中不同韵母仍有细微差别。

正是这些韵母的不同情感色彩，可以成为诗歌创作中用以表情达意的艺术手段。恰当地选择与诗人要传达的意像相符合的韵色，无疑会增强诗的表现力。

而在一首诗中，根据不同情境换用不同音色的韵脚，也能充分利用韵色形成更具表现力的作品。让我们看一个诗例：

我的容颜已不再美丽
        你的温存已不再浪漫
        相伴已有二十年
        1+1早已等于3

        那些别离和相思早已走远
        生活渐渐平淡
        我吊着你的胳膊散步
        呵呵，这是已婚女人的习惯

        2010年，你的生日适逢七夕
        牛郎织女于今日喜极而泣
        我想我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
        俗一点吧，蛋糕也是一种形式的记忆

        裱花师傅技艺娴熟
        那神情如此专注
        我在橱窗之外惊叹
        每一个创意里都包含祝福

        小心地提着蛋糕回家
        七夕的夜将温馨如画
        传说的鹊桥只在天上
        而人间，谢谢你陪我一起拥有它

——心之约《2010，你的生日我们的七夕》

对这首小诗的语言意像如何，我们姑且不论。但值得研究的是，作者在五个诗段里，换了四个韵：

第一二段用了an韵，其淡漠辽远的音色，恰与作者传达的浪漫已远，生活日益平淡的心情相契。

第三段换用i韵，那种突然又发现了两个人心底之爱的急切与亲密感觉，在i这个音色狭隘细密的韵上，表现得充分淋漓。

而后面两段，作者逐渐换用了越来越热情响亮的韵色：第四段用u韵，第五段用最响亮的a韵，把两个人在七夕生日中感受的幸福高唱出来，使情感达于顶点。

作者这种换韵的创作，对于她的表情达意，无疑非常成功。

如果你怀疑我上面的分析，你可以将其中某段换押另外的韵字试一试。比如第三段，我们换成音色比较冷的鼻音韵母en：

2010年，七夕适逢你的生辰

牛郎织女喜极而泣满面泪痕

我想我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送

俗一点吧，蛋糕也是一种记忆的感恩

虽然表达的心意与情感丝毫不比原作差，但吟诵几遍听听，音色上明显平淡多了，不似原作那样充满亲切的感觉。

我不知道作者是否有意为之，但至少她是以女人对声音的敏锐直觉，选择了与内容情感最契合的韵母音色，充分发挥了韵色的表情达意作用，使这首小诗在声音上成为成功之作。

我想，我们应该从这或许是直觉的成功中，总结出规律并善加使用，让韵色这个汉语构诗元素，在诗歌创作中充分发挥它的艺术表现功能。

2021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