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的悲悯（组诗）

张耀辉

口罩

体温检测36度3
也是我对人生的态度
不温不火
健康码是绿的
是春天的素颜

口罩是一笺白色的药方
提示病从口入
也警醒祸从口出

花燕

花燕，你的名字真美
如花的24岁啊，身子真的如燕子一样
43斤的份量，比一片羽毛还轻
下水道随便溅出的一滴酒液
比辣椒更能把你熏倒

我和你一样热爱山川贵地
瀑布飞流的美呀，闪闪烁烁
今天，我每个毛孔被洪荒堵塞
难受得像做错事的有愧之人

深冬且雨
冷是双份的
那堆不敢花的一个人的2亿现金
若是平分，能买一根小小的火柴

吴花燕就会点亮海洋
一只从草荠中拍翅的燕子
在我泪水的素笺上
开的是浪花一束，也是昙花一朵

“数”字

数来数去，最爱的汉字
依然是数，说是计也
但我不喜，一根树枝拔弄另一根树枝的
繁华或凋落

我喜欢顶端的米，饱满的颗粒
喂育身体和欲望，道路和灵魂
女是半边天空，盛放丰腴、芳香、云絮、惊雷
文是粮食上的甘露、花朵中的手温、语词间的天籁

这手捧的雪、倚门的伊、贲华的纹
晶莹的、奇俏的、优雅的合拢
那不计其数的重，那数不胜数的美

雨涝

某处公共场所
墙上电视终于播报灾情
梅雨，降水，泻洪，救援
滔滔的河殇

看倒塌的房，冲跨的路，流离的人
我忍着的眼泪
不能落下
不增漩涡和浊流中的一滴

恐惧并憎恨
那些心中盛装一肚子的恶水
他们高潮的时候
大地泛滥，灾祸千里

摆摊

摆，动词，自由的摇晃
纸上，话间，心里，梦中
特产、物件、杂货、家私
铺排鸽群的弧线，海浪的城堡


摊在尘埃之下 烟火人间
卖书，让字变得有价
卖花，给爱有所表达
卖火柴，点燃的还有潮湿的盼望
卖蜡烛，为人间红白事流泪流血

我常与来摊前的人们
说话，推销，有时脸红耳赤
挣下每一分干净的铜板
回家时，敲响屋檐的风声和灯火

埋

我不愿用骇人的白骨
和阳光的校园，捆绑
不愿让十六年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
感到噩梦近身

他们会感到难过，不，愤怒
火焰般燃起，又背脊发冷
一位正直的老师，因为真话和异议
埋入永世不劫的漆黑和死亡中

尘世的5840个日日夜夜，哀鸣暗哑
被扭曲的尸骸、白骨的憐光
透过坚厚的土层、时间、巨网
以命向人世发问

我惭愧于我的冷漠和无能
只会虚掩着一道门，攥紧拳头流泪
我该对太迟的正义，呵责它的缺席
更该对混世的恶魔，抡起响掌和雷霆

悼

今天，宜有雨，一场淋漓的大雨
连同我久违的泪水，横流，决堤
以此扑灭野火，又掩饰我的羞愧

我不识他们中任何一个
但每一位都刺痛着我，比痛还疼
三十个人啊，那么年轻，多是我孩子的辈份

我难过，在他乡的一角，悄悄哭泣
孩子们，此刻，我是你们的远亲
即便后天，风把你们忘掉
我也会像家人一样记着凉山，记你
记得三十条热烈的生命

猥

这双富态的肥掌
握过骄贯的权贵，碰过奢华的酒樽，拽过美艳的裙裾
却是世上最肮脏的五爪
贼一样伸向花蕾，又豺狼般凶狠

这双因为财富而饱满野欲的手
猥亵着一位九岁的幼女
它积蕴着鸟云、厚垢、阴私
让成人蒙羞

我惊讶于它的厚颜
更愤怒于庇护者的无耻
我相信浪涛一样的唾沫
会淹灭陆地上的一汪污流

灾

大地金秋，遥远的甘宁村下雪
断断续续，雪花至今还落在眼前
冬季草场盖得严实，被捂住一般
艰难的深度超过围栏和仰望的天空

雪灾让牛羊们奄奄一息
还有三江源冰冻的水滴和原野
盼望草料、钱币、眼睛、爱心
像春天一样如期抵临

我愿意宴席中少点一道菜
我愿意抽烟时另换一种牌
以毛细血管般的河流、微风  煦照
先化去玉树睫毛上那硕大的冰凌
我说如果
把那些贪婪和糟蹋的亿万天文数字
挪近肺腑周遭的灾区、贫地，兄弟、人民
就这么简单，将让复杂的眼泪、雨雪开出笑容和花朵

惊蛰尚有时日
母亲啊，此刻我冷

晨

天亮了，开窗看阴晴，摸冷热
比早新闻重要的是身体和心情
更早的已在路上
上学的、赶工的、锻炼的，还有闲逛的
我在城镇，乏见动物的凑场

太阳平等照耀你我
浣衣的女子汩捣响亮的水声
细微的事物，和我一样卑微的人
共同发酵
把日子酿成酒，有时做了醋
都一样把烈火的生活给于高度

我的喉咙咕噜想说些什么
惺松的眼睛却不愿多言
或阴或晴的天空，你来我往的凡间
如铁锈庇护硬器  如苔藓写意石头
处处是马放南山的盛世江湖

爱

看着我，半步一步走过来
气息都是直的
两片唇，抖动，泛红的惊涛
桃花呢喃，比春天鲜活

眼睛荡起漩涡
风围成一处巢穴
秋波闪动迷魂的火舌
席卷一身的秘境

我站直身体迎接，眯着
把黑夜和黎明
吞咽出深渊和天堂
连同阴影和冰块，玫瑰和星光

谁的敲声，闪电一样叫醒我
噢，连绵的虚无
蛇一般蠕动冷漠的存在
光阴和痴梦像稗谷落花

即便是梦，如果让时间变得
辽阔、温暖、湿润，汹涌
那也是天降尘世的
慈善和华美

清明

今天天阴，间或有雨
草肥雨瘦，适合上坟、扫墓、祭祖
今年提前，小心着，怯怯的，寥寥着
躲开盘问，躲开世间的咳嗽和雷声

几炷清香，一些纸钱，更多的火焰
随风升腾草本一秋的梦境
能有什么告慰先人
依然桃红柳绿的春天，熙熙攘攘的人世，还有
涨潮的皱纹，蛛丝的心事，蹒跚的疤痕

四月五日的那个清明
是日历里的一页纸笺，是记忆中的一枚锲子
下山时一阵骤雨
我看成俗常的财水，福德
洗净尘土，把黑夜也洗得清新明亮
把几朵湿漉漉的骨朵
开出枝垭纵横的人间花木

矿山医院

拾级的石台阶，浓淡的消毒水，飘逸的白大褂
清晰得像父亲的最后日子
不用数，来往的人，孤零的诊室
在这个冬天，季节性咳嗽

寥寥无几的，缺医少药的，老弱病残的
砖头和建筑依然方正
路边的樟树，长草的小径，岁月的微恙
哆嗦着陈年的风寒

外挂的几个日渐缩骨的牌匾
剥落了色泽 ，朴素如洗
走过的人皆是旧识
问嘘的乡音如炭，释冰为泪

裸臂，人工量了血压
比城里的舒张和收缩正常
还好，高且急的只有心跳
它没有测低我的脉动和喷涌

一日流年

走一走
晚秋的落叶，初冬的风声，秘密的默念
和路过的路，行走的人，内心的心
彼此搅拌鱼尾纹

仅一瞥
我就看见冷暖的孤线
知晓远山近水，晨昏朝暮，气流漩涡
如何把我挤进时间的龙湫之上
静候流瀑消遁翅膀
却唱着鸟儿飞舞的歌

这走过看过爱过哭过的凡间
疤痕如斧，如瓜熟蒂落的皱褶
呢喃，雷暴，或轻或重
敲我凸凹
锐利的方正或温柔的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