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坍塌

天坍塌下来的时候，是在晌午
一条青鲤在她哼出的家乡小调中
辗转成儿子喜欢的家常味  
她忐忑，牛排养大的洋媳妇
是否接纳川味十足的鱼


突然电话里传来晴天霹雳——
新婚的儿子和儿媳腹中可能的孙子
随波音747这只大鸟栽进太平洋海底
 

几天后她醒来，忘记了锅中烹饪的那条鱼
忘记了儿子光耀门楣的那场鱼跃龙门
甚至忘了她正在呼吸



        之二：旧照

天空收拢最后一缕星光
她卧室里的灯依然白炽如雪
比夜色更深的黑，在体内蜗行
一本泛黄的像册，翻动一段旧时光


头戴硕士帽的女儿，张臂呈现一种飞翔
这只跃跃欲试的鸟从高空跌下来
所有色彩瞬间还原成黑白


她攥紧相册，试图把女儿从照片里拉出来
或者穿越到事发现场，以母亲的名义
挡下疯狂的车轮



      之三：话匣子

他曾经是个话痨子
喋喋不休的话题始终被儿子占据
包括他那场失败的初恋
也成为家族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爱情并不重要。他和妻子
是簇拥儿子的两片老叶子


一次小感冒诱发一场大暴动
引以为荣的的儿子，宛若流星
他无力阻止，就像无法阻止黑夜降临


他从此走进一个密闭的容器
穿衣，吃饭，睡觉，做事
都不发丝毫响声


     之四：幻影

他把一瓶二锅头灌了下去
然后平躺，打开身体
酒精从胃出发，占领心脏
入侵大脑，让整个人头重脚轻


此时仅有夜的黑还不够
他需要一支香烟
白天的，过往的生活片段
在烟雾中碎裂，隐匿


儿子的影像从大脑里跳出来
由模糊到清晰。他的脸
带着惯有的顽皮和帅气
阳光开始照耀并温暖这个冬季
一个人的空间不再只是一个人
他和儿子嬉戏，拥抱，闲聊


他平躺着，一口酒一口烟
只有在半醉半醒状态
儿子才会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
只有袅绕不绝的烟雾
才能暂时留下儿子



  之五：婚丧

一辆花车
在山崖拐弯处
跌进一江春水


她像一只彩蝶
在儿子的婚宴上穿梭
噩耗传来，她原本红润的脸上
堆起一片死灰


在山崖拐弯处
她守望了三天三夜
然后顺江而下，结庐而居


她相信有一天
江面会游来两条鱼
一条喊她婆婆
一条叫声妈


      之六：代孕

26年前儿子带着她体血和疼痛的哭声
让整个家族紧绷的脸
露出一方晴天


儿子突然走了。丈夫重新聚光成焦
她后悔当初没有顶住压力
给自己买一个双保险
现在她的子宫，已经破败不堪


只好从乡下租来远房表妹的子宫
在崭新的哭声里
她与妙龄表妹的角色
已悄然互换


     之七：离殇     

女儿凋零，快过昙花
她的刚烈重新从骨子里迸发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
它们被女儿的笑声禁锢


本就木讷的丈夫更像一块木头
她常常钻木取火。火星终于燎原
愤怒的火焰把维系30年的家
烧成一堆白骨


   之八：你又不是一只蝴蝶


进入中年。她选择了黄昏 
选择了三年前女儿选择的悬崖
站在女儿起跳的地方，默念她的乳名
以同样的姿势跳了下去

当年女儿为了一个破灭的泡影
跳了下去。现在她穿着女儿最喜爱的蝴蝶裙 
她坠落的姿势像一只失重的蝴蝶 

她的女儿，刚刚在另外一座桥上 
喝下一碗孟婆汤。看着她飞下来 
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你这人傻呀，你又不是一只蝴蝶


          之九：化蝶
             
从家到孤儿院，再从孤儿院回到家
他和妻子每天的必修课是坚持走完这8公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一次雷击变成孤儿
他告诉妻子：“天上有一双眼睛看着我们”


探视变成了每天。孩子的眼神明亮起来
他的笑容扩散到他们的心脏，扩展到天上


孩子害怕雷声。每次惊雷都会把他带回过去
所以他们关心天气胜过关心自己


他们常常在黑夜里与闪电赛跑
赶在雷声滚落之前，把孩子抱进怀里

拉上门，把黑暗和雷声关在窗外
让孩子的梦得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