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纪事（组诗）
/欧阳红苇（江西）

报晓

贫困户刘师傅夫妇中风多年，行走不便
下午三点洗漱上床，每天雷打不动
他们让黑暗提前了半天来临
为此，日子也提前了半天
他们把斑驳岁月的留白
描绘成另一个世界的彩色

有时，夜还没结束
养的几只鸡就开始报晓
一声一声，催命一样
把魂一个个喊醒
把日子一个个喊出来

五保公寓

村庄黑得宁静。群山像游动的乌鱼
将白天吸纳的墨全部倾倒大地
远处灯光闪烁，布满星空的原野。
走进五保公寓，王阿姨正在腌制萝卜
她女儿在广东，喜欢腌萝卜煲骨头汤
新鲜的萝卜又白又嫩，咬一口，甜中带辣
如果脱贫后的日子能吃，应该也是这个味道


聋哑的许师傅正津津有味地看电视
欢声笑语和他的沉默保持着距离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试图构建一种和谐
白天与黑夜，劳作与储藏
有规律地支付日子

一排排樟树像马群一样站立休息
我和世界都默然无声，等待被人唤醒
身体里的雪花开始飘落
渐渐弥漫了归来的路

明月歌

王大爷抱着一只羊崽，钻出低矮的瓦房
月色和草籽会吹进脖湾
他需要找点活干消融秋风
唱首客家山歌，能让呜咽的河流一起入眠

他喜欢柔软温暖的触觉
譬如：羔羊的背部和肚皮
羊毛一样洁白的月光
有时摸到了一条乌黑的辫子，醒来是条鞭子

整座山，他豢养了一只瘦狗、四十只肥羊
和一只时胖时瘦的月亮
仲秋时，他把羊关进羊圈，把月亮锁在山顶
桌子上一个芝麻饼，被掰成了两半

一半敬给天上
一半喂给人世

烟雨中

王大姐的村在赣南，潮湿、温暖
桃花多过常住人口，雨多过门前的溪水
十年前的三月，春雨朦胧如一首宋词的开头
她目送他的身影淡化在烟雨中，矿山是他的结尾
一年前，他回家时从怀里掏出来的
除了皱巴巴的一沓钞票，还有一张矽肺晚期诊断书
他每次向天空呼出的气体，像屋顶烟囱冒出的炊烟
她疯一般把门窗全部打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一点点消失在眼里的烟雨中……


反面

走进曾婆婆新房，阳光富足
被褥够用，油和米在床底有些亮眼
门前绿油油的菜园抵消了九十二岁的暮色
现场看：“两不愁三保障”解决到位
笔头算：年收入远超达标线
曾婆婆笑容满面，连夸党的扶贫政策好
问一下还有什么困难，空气顿时有些凝固
她说起前段时间摔了一跤，做不了饭怎么办？
天气转冷晚上生火取暖困难怎么办？
住院了没人照顾怎么办？……

——这些生活的反面
我不敢轻易翻起，也找不到答案

澄水谣

经过澄水溪的时候
一个粗糙的男人会瞬间变得温柔
年轻的村姑见多了澄水
容易生出私奔的念头

谢大爷的家在澄水边，靠山而居
山和水被一条路分开
第一次去谢大爷家里
他儿媳正在一边生火一边喂奶
第二次再去的时候
听说她已和别的男人去了广东

冬天我路过谢大爷家，大门紧闭
路边一颗红透的枫树，像一个老人
遥望着黯淡的黄昏

野蔷薇

王大姐家在村西路边，红瓦白墙
和屋前一丛丛野蔷薇竞相开放
夫妻年后外出务工，大门总是关闭
留在家里的小女儿
经常像野蔷薇蹲在路边

抚摸她的头，会刺人，她不允许
陌生的月光照进心房
除了流浪的云朵和蚂蚁
她没有能说知心话的朋友
偶尔，下雨的时候
她会拿起小铲子
把掉落的花瓣埋葬

她和野蔷薇对视的时候
她们是彼此的母亲

丛林
 
王大姐家住在后山坡，坡上翠竹蔓延
竹林把天空分割成一束束
燥热的阳光。楼房顶上除了干辣椒、萝卜条
还晒满了床单、胸罩和裤衩
风一吹，隐约听到方言版的歌声 
 
院内没人，我喊了一声
王大姐正在外屋洗澡
歌声戛然而止，进而尾音有些慌乱
隔着一道院墙她说了一句:
呀！我忘了拿衣服了 
 
我一愣神间，来不及转过身
她飞速打开门跑上楼顶
像一头麋鹿
钻入丛林

乡村敬老院

村口的夕阳像蒸熟的红薯，老人们坐在屋前
看着它一口口被山坡咽下肚子
一排辣椒和两只狗倔强地望着天空
平时，老人们承包了一口池塘的世界
给鱼儿吃草、菜园浇水、西瓜施肥
风一吹，又是一年的光阴

乡村敬老院最近要拆并了
剩下的五个老人要集中到镇里安置
他们离开的时候，那些芥菜和南瓜
一下变成了孤寡老人

春耕谣

春风被蜘蛛网住，一吹，窗户在摇晃
楼上的王大姐心也跟着摇晃

口罩放在怀里，出门才带起
两只眼睛，像当年出嫁时露出一样多

山坡和胸前的曲线起伏，眼前的布匹
被她梳理一遍一遍，只是这次

她手里拿的不是梭子
而是一把男人用过的锄头

馈赠

入户走访，土地繁忙，桥下王大姐洗菜
溪水和小鱼从村后逃下山
一把就抱住了她白嫩的小腿

肥沃的土，收留了许多野味
嫩绿的蕨菜、破土的竹笋、野荞头……
有了雨水，割了头第二天又会活过来

她赠一把蕨菜给我，并告知需要佐以泡椒
我顺手摘了一枝野花递给她
除了送出春天，我无以回报

变

山坡上的梨花开了几支
帮扶干部就来了许师傅家几次
三年前，许师傅居住土坯房
摇摇欲坠，暗无天日
端出的水酒
和他的脸色一样浑浊
 
以前各种表格，帮扶手册，公示卡
需要许师傅签字的地方
他端详许久，任你磨破嘴皮
一概不签 

这一天，许师傅把新屋收拾了几遍
顺便把不听话的鸡和狗也收拾了
我们递给他资料袋
他明星一样签好了所有字

端起酒杯，我看到他红红的眼里
与窗外河湾的月亮一起
闪着银光


作者简介：欧阳红苇，男，汉族，1976年9月出生，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为赣州市卫生健康委驻村第一书记兼扶贫工作队队长，曾获“江西省最美扶贫干部”。作品散见于《星星》《诗选刊》《星火》《诗歌周刊》《山东诗人》《江西诗人》《中原诗刊》《汉诗选刊》等报刊，获省以上诗歌奖项若干，入选国内若干诗歌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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