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声律例说（21）》


        诗歌的结束也就是终止，可以分两种类型。一种是诗思戛然而止，坚定明确，毫不拖拉；一种则是余音绕梁，思绪不绝。

        为了反映这两种不同的诗意情思，我们可以选择不同节奏的语音音节和声调。

        比如，二音拍的终止，声音上就比三音拍明确肯定。因为两个音节（字）构成的节拍，对称稳定，没有继续向下进行的感觉。三音拍则相反，由于不稳定，让人听着还有未完结的感觉。

        而在字的声调上，若以四声中的第四声或第三声结束，则比用第二声和第一声稳定坚决。这是因为第四声是下降调，短促而坚决，是四声中最硬的。第三声虽时值最长，但声调曲折含蓄，也容易形成迟滞稳定的声音效果。反之，第一声和第二声，则都比较绵长，没有那种第四声戛然而止，或如第三声的含蓄不前的感觉。尤其是第二声，其轻扬悠长的声调，更显不稳定终止的思绪绵绵。

        我们来看一个诗例：

        女神
        今天 我深感
        迷惘

        你台下清澈的海水
        已经开始肮脏
        你美丽高昂的身影
        不再令人神往
        你左手紧握的《独立宣言》
        瞬间化为虚妄
        你右手高擎的《自由火炬》
        顿时暗然无光
        你宽大的长袍里面
        官僚资本在交易分赃
        你脚边砸碎的枷锁镣铐
        变成了禁言封号的互联网

        女神
        今天 你让人
        失望

        深深的
        失望
                ——张维理《女神》


        这是一位华人写此次美国大选的小诗。其主题思想和语言意象，不是我们这里关注讨论的问题。也用不着去探纠诗首与诗尾三分行加空格的节拍排列之理由——其实没啥理由，只是书面视觉游戏，或许因奇特能吸引眼珠而已。你完全可以不管它，结尾直接读成自然句式：

        女神
        今天你让人失望
        深深的失望

        我们现在只看诗的结尾“失望”二字。这是由两个字构成的双音节，属于稳定节奏型拍子，吟诵起来两个字声音的时值相等，因此对称平衡，没有跳跃和不稳定倾向。

        而在声调上，“失”是第一声高平调，“望”则是坚定、短促、确定的第四声去声调。两个音节声调由高而急速向下，重重落在“望”字上，给人断然而止的感觉。

        于是，无论从节奏上听还是从声调上听，“失望”二字，加上归韵，无疑都让全诗的结束构成了稳定中止。

        但我们若通读全诗，就会体悟到，这种稳定的结尾，其实并不符合诗人所要传达的诗意情感。诗人虽对美大选透出的种种肮脏痛心，但仍是一种质疑、不解，而非绝望。可见，让诗意结束在稳定终止的“失望”二字上，声音戛然而止，就完全成了决绝的、不再对女神抱任何希望的声音效果了。

        要让结束的声音多些余音，以增添诗止而言未尽的感觉，就应设法调整最后一拍的节奏与声调，让它形成非稳定中止。

        最简单的办法，是将诗首第三行的“迷惘”与诗尾的两个“失望”对调。这样，诗意上从表达自己的失望感情开始，最后归结为疑惑造成失望的原因，形成一种对自已深恋对象失望而不决绝的合理逻辑。

        更主要的是，全诗结束在第二声轻扬的“迷”，和第三声饱含情感的“惘”字组合上，虽仍是二音对称拍，但声调上已经似有余韵，而不像“失望”二字那样绝断无情了。

        当然，若能将“迷惘”，干脆改为两个第二声调的字“迷茫”作全诗的结止，听起来就更具悠悠余味了吧？

        总之，在考虑诗歌的结束时，应根据诗意情感的需要，选择或稳定，或不稳定的节奏与声调类型，构成与内容感情相适会的终止，目的是充分利用汉语语音中节拍、声调、韵色这些构诗元素，更充分地表情达意。



                                  2021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