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继续保持质朴无华深沉真挚 
——读诗人杨康作品有感
杨超群
2011年2月，重庆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大二学生杨康，凭借一首《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获得全国高校文学征文大赛诗歌类一等奖。著名诗人西渡曾经说过：青春和忧郁，是校园诗人的两大陷阱。恕笔者直言，很多校园诗人的诗歌言之无物，无病呻吟的居多。而杨康的作品不是这样。
人们常说苦难出诗人，杨康是真正经历过苦难的。因为贫困举家外迁，九岁丧母，迫于生计，父亲外出挖煤，跌遭灾祸…杨康是在连一瓶一点五元的酸奶都难得喝上的穷困里，从童年走向少年的。因为是在苦难里泡大的，杨康的感情是真实的，表达也是真实的。元好问说：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只亲身经历过的，才能碰撞出绚丽的心灵火花。《父亲的痛》“父亲从中年开始，就一直在痛/痛爬满焦虑的额头，爬向他/老年的孤独/痛，从他的断指/流向心底/冰冷的痛，燥热的痛/痛在燃烧，他的一生都在痛……”母亲因车祸去逝，父亲中年丧偶，为生计所迫外出打工，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不小心被电锯锯断了右手四根手指。十指连心，父子连心，因而杨康的疼痛是非常真实的痛！不像有些人，是掐出来的痛！他的痛，是底层人民的普遍经验，就像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呼吸的空气，感受的氛围一样真实。
不惟真实，杨康的作品里，还表达出对生活的真爱，对生命和世界真挚的依恋和感恩。《父亲说，他喜欢绿和阳光》，是这样写的：“我常常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黄昏的山头/和那些刚刚掏出来的煤块坐在一起/父亲只说，在矿井里呆的时间越久/就越是想念，地面上的绿和阳光……”下过煤矿矿井的人都会感觉到，那是一种深深的隔绝，沉重的单调，昏暗的灯光，带来巨大的晕眩和压迫，看到一块块煤炭的闪光，人们绝不会认为那是闪烁的星星，人会有一种巨大的沦陷感、恐慌感，特别想回到地面，回到阳光和绿色的大自然里。黑色吞噬者人们的生命，激起人们的焦虑，同时也加重人们的渴望。杨康当时可能没有意识到，相对于父亲一般的人生，黑色其实也就是一种隐喻，他们在挣扎，他们也在渴望。
杨康的诗作，还表达出了父子相依为命，心灵相通，互为支撑。这是在艰难的生活中，两代人之间的互相搀扶，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共同憧憬和向往。请看《父亲总是听我的》：“现在，父亲总是听我的/就像小时候的我，对于父亲的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在父亲的心里，他保留着/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愿表达出来/他总是听我的，时间长了/他开始依赖于我，他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我独自去做……”在父子之间，有时会发生换位现象。幼年的儿女听父母的安排，到了一定的时间后，父母亲倾向于听儿女的，这种现象比较多发生在知识经历有限、经济能力不强、情感木讷内敛的父母亲身上。正如诗中所说，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愿表达出来。他们的放弃，实际上是一种自我确认，自动退出主导地位，有时是一种无奈，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坦然，是对命运和人生的顺乎自然，对星星点点的幸福的全盘接受等等。年轻的杨康，对人生的这种状态有所感悟，而且比较深刻和透彻。
《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是获奖作品，这首诗读来令人揪心。“只要起风，多数的时候就会有雨/更多时候，父亲就无处可归/风吹散了父亲刚刚倒出来的水泥/风又把水泥吹到老板身上，吹到父亲眼里…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风是父亲的苦难/我怕什么时候风一吹，就把我的父亲/从这个世界，吹到另一个世界。”自然之风，也是命运之风，对大多数人而言，命运之风似乎无法把握。谁又能扭转风呢？老板可以，父亲不行！但是，风中父亲的形象，未尝不是生命的另外一种诠释：他逆着风保持了精神的一种执拗姿态，尽管很卑微，但是他很坚定，他不能顶着风前行，但他可以在风中不退缩。风对于父亲而言确是苦难，但是父亲在风中存在，脏兮兮低贱贱地存在！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宣告。
杨康大学时代及以后较早的诗歌，是基于苦难而生发的，写得质朴无华，深沉真挚，是真诗。与其说他是为父亲而写作，不如说他是为苦难的人生和命运而写作。他这些诗歌，并没有很多诗人所热衷的技巧和手法。我们通常所说的现代诗歌七大技巧：象征、隐喻、反讽、寓言、冥想、独白、口语等，在他早期的诗歌中很少看到综合运用。他的诗，更多的是直抒胸臆。但是，真情和真实胜过技巧。技巧弥补不了内容的空洞和情感与思想的苍白。然而，毋庸讳言，杨康早期的诗歌还处于相对较低的层次，他还没有超越苦难！他的诗思，还未能触及重大社会关切、普遍的社会存在、集体情绪和诉求，尤其对人性和人生的认识还比较单纯。一言以蔽之，他早期的诗歌并没有多元触角，还不能引发人们更多的思考。特别要指出的是，他潜意识里，是把自己设定在一个对比的位置的，显示出还没有摆脱自身经历的束缚。当然，这些都需要丰富的人生经历，特别是时间来改变。聂鲁达说的很好：到了一定的年纪，诗歌会来找我。笔者希望杨康尽快打开自己的心灵和视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北岛、海子、顾城、食指、骆一禾等年轻的知名诗人，他们并没有停留在“小我”的笼罩下，他们在几十年前的思考，在今天仍具有很大的现实意义，仍然震撼着我们的心灵，启迪着我们的心智。
写这篇文章已是2016年初，杨康这个年轻的校园诗人大学毕业也已经四年。近五年的时间里，笔者也陆陆续续读到他发表的一系列诗歌，包括爱情、社会生活等各方面。毫无疑问，杨康已由一个校园诗人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他的诗歌之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宽。然而，恕笔者直言，他诗歌的技艺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而他早期诗歌中的那些光芒却越来越暗淡。主要表现在：穿透本质的锋芒和锐利日渐稀少，牵强附会、装腔作势和隔靴搔痒，似乎越来越多。而且，在表现功力和思考的组诗和长诗方面，未见有大的突破。笔者希望，未被苦难湮灭的诗心，不要被幸福和流俗湮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杨康如能保持最初的真纯和质朴，一定能够在今后的诗歌道路上，带给读者更多的惊喜。（2016年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