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学写古体诗的音韵问题

郭戍华

我华夏乃诗之国。从夏商周至今，诗作浩瀚如海，诗人群星灿烂。之所以如此，除了经济政治等社会原因外，汉语语音的构诗元素——音（节）、韵、调（后形成的声），分明突出适合构造诗歌这一文学体裁，无疑是最重要的因素。因为诗与散文体裁的本质区别，就在于诗是语音的艺术。

古人甚至利用这些汉语独特的构诗元素，创造了诗律、词牌、曲调等一大堆诗歌格律公式。其音韵之精美，至今仍充满吸引力。

今天仍有许多人，喜欢学写格律体诗词曲赋，这无疑有利于中华文化传承。但如何处理古人创造的格律与今人语音的矛盾，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尤其是押韵。我们现在知道，由于汉语演变，上古、中古、近古乃至现代，语言中的音节尾音韵色，以及人们根据听觉相近原则对它们的分类，变化非常大。

古人缺乏语音演变观念，因此总用“叶（协）音”的办法解释前人诗作中与今音韵色不合谐的问题。直到明代陈第，才认识到“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的客观事实。为后来汉语音韵演变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研究语音要有历史演化的眼光；学习使用古人诗律，又何尝不应该有这眼光呢？

现在常听一些人主张写格律诗要用平水韵，严格遵照韵书押韵。其实照古代韵书押韵，若作为个人爱好本无可非。但若成主张，并以此批评甚至对别人用今音口语押韵不屑，就很可笑了。

作诗押韵应该依据韵书，还是应该依据现实语音？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

中国有韵书是隋唐之后的事情。在此之前，古人作诗押韵就没依据了吗？当然有，那就是当时的实际语音，主要是所谓“雅言”官话的语音。

韵书为何产生在隋唐？因为那时有了科举考试。换言之，考生来自天南地北，语音必有差异。为了考试作诗时有个统一标准，也为了增加点淘汰依据，官府才组织专家编写了韵书。

而且这韵书编出来，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宋元明历代，都根据实际语音的改变，重新修订了韵书。

由此可见，韵书并非押韵的标准，它是为官场服务的一个僵死的考试依据，只是当时主流语音的反映。诗韵的根本标准还是实际的口语语音。各个时代的诗人们，除了考试外，写诗用韵，主要还是依据当时的实际语音。即使考试用韵书，也是用接近当时的，不可能用离现实太远的。

今日作诗，更当以实际的主流（普通话）语音为押韵标准。因为除了上面说的古人也以当时语音押韵外，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我们要明白诗词押韵的目的何在。

诗之押韵，既不为书面上好看，也不是为了显示作者特有学问，掌握了多少古代韵书。押韵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诗在听觉上音色和谐。

既然是为声音的和谐，唯一的办法，就是依照今日大多数人使用的实际语音来押韵。不然的话，你按古代韵书押韵写的诗词，别人却只会用今音来读，会和谐吗？那样只会失去押韵作用。

最浅显的例子，就是唐人杜牧那首著名的《山行》中，把“斜”字和“家”、“花”押韵。按唐人当时语音，听起来肯定是和谐的。但如果我们今天作诗时，依照唐代韵书，仍将二字相押，读者吟诵起来，肯定不会和诣。

况且，许多古今读音不同的字，由于古代没有录音手段，我们很难准确复原当年的实际发音。连研究古音韵的学者们所谓“拟音”，也只是猜测模拟而已，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拟音肯定和古人一样。这样的古音，怎可做今天诗词创作的押韵依据呢？

说穿了，许多主张用平水韵的朋友，肯定不是因为他们认为平水韵和谐好听——你都不能准确发出那古音。更多的恐怕还是要显示自己“学问”的优势罢了。其实那算什么学问，不过是背背韵书而已，肤浅的很。

如果真以为学写古诗必须用古人之韵，那岂非越古越好？平水韵也太low了，何不去背隋唐宋的《切韵》、《广韵》？

总之，我们应该明白诗词押韵的目的，是听觉的和谐，因此押韵只能以今日大家能读出、能听懂的实际语音为标准。不可能去复原已消失的古人语音。而如果生搬古代韵书为准，结果只能是纸面游戏，实际读出来也不可能音韵和谐。

就比如今人觉得古代服饰样子很好看，我们偶尔照那样式做一两件穿穿也挺好。但所用布料缝线，则肯定是现代今日的，而绝不可能从古墓里出土些绢帛来制作。

格律公式就如古装样式，可以照着作诗，但无论是思想想内容还是语言音韵，只能是今人的材料。

除古韵今韵外，涉及格律的争议还有平仄与孤平等问题。我以为原则与用韵一样，应以今音为准。当你实际上不能读出古音平仄声调时，却偏要按古人韵书来判定文字的平仄去作诗，而大家又只能用今天的声调读，结果就肯定是平仄大乱。

2021年1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