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祷词

第七天，山下的油菜花浅了下去
一个人从遥远的谷草垛上醒来
把金黄消耗掉，把日子消耗掉
他会站在远处，熟练的与我交涉情绪
但他绝不会朝我狂奔而来
给我拥抱。把我，从风霜里擦去
他熟梵了一朵野花的枯萎之词
一些生动的案例，喜事或丧事
正在人间长久居住、轮流发生
第七天，我已备好所有的晚祷词
不多的秋黄、几瓶浊酒
十六岁的我，还第一次在你的火葬地
点了一根烟抽


溢

木桌上的茶水斟得太满了
悄微挪动，就会引发一场山洪
然而，这并非雨季溢出的全部
乌云压低头颅，我们双耳垂下
打探旷野里的风雨之声
秕谷、香葵，受涝的麦豆
妄想，在秋日里收获一缕金黄
我仿佛窃听到，万物在低语
练习如何从暴雨中撤退
那棵茶树理所当然成了罪魁的胚芽
被迫退到檐下，退至泥胎坪子的腹中
重新成长，接受阳光、雨水的抚恤
健忘的外婆又撷它的叶子沏茶
我急忙扣上了茶盖。尽量要让
未知的世界保留它稀有的潮汐声


河西河西

途径日暮河汊，星子泄露了秘密
桑葚肥硕，天湛青，巴蜀不见雾
过往的事物又诞生于一切虚无中
大朵大朵的白山茶在替我盛开
那些花儿曾是治愈荒芜的药引
曾伴随，脚间空气与稚气的舞步
起风、旋转，轻盈又忽暗
那时的你在河的西边点一盏荷灯
守着一颗猎犬般敏锐而跳动的心
轻轻划走左手边闪烁的渔火种子
一个人坐在星空下
一个人被烟火擦亮


静谧时刻

静谧时刻，羊群在风中回味甘草
母亲蜷缩花椒树下，割取茂盛
万物的生命在黄昏中接近某个支撑点
云雀腾空，翅膀与余晖相互摩擦
一种静谧之间的相互交换
我们眼中的黄昏是神秘的启示录
也是光阴造访意志的产物
如果能够把握好黄昏，把握好
万物荣枯的分寸。就能在七月
伴随向下俯冲的果子
捕捉到岁月流失的影子


蜀雨谣

Ⅰ
整个下午，我都在追赶一场雨
坐在雨中写信、哼唱歌谣
和群山拥有同等净重的身躯
雨不停，可我觉得我该停了
不光是我。雾要停，河流要停
母亲也要停止衰老
整个下午，迈出的每一步都指向后方

Ⅱ
我停了。但雨千万别停
我要继续坐在雨中写信，写一封
比之前更长的信
要把腐烂的果实，重新寄给花朵
我还要望向江边的住处
我的母亲，正如一株安详的青椒树
端坐在河床，沉默地，结出果实
在雨中沉睡、试探深渊

Ⅲ
我背对着潮涨，向江水深处求救
冰冷的植物舒展形体，雨水
松开被雾气捆绑的木叶
一切都是母亲年轻时种下的
（包括她是我的母亲）
一切都是被蜀雨蒙在鼓里的花蕾
而这一生，究竟有多少花骨朵儿
可以不被雨水打落在河流两端


七月

给七月，镀上光芒的嘴唇
于是言语就有了另一种暗示
河流的一端连接着有温度的脐带
另一端水荇参差，鸟鸣蘸着露水
我的母亲，就在这块干涸的谷地
分担着愈合瓜秧的苦役
这片土地种过洪流也种过粮食
只有在种粮食的时候，她才会哼山歌
所以她唱过山歌也是一种暗示：
“暖春播种，寒冬粮藏”
“身安则心悦，长寿则惠家”
曲调翻开柳叶桨，拖起
涛声涵养的森林和江风
而他的儿子，在河流另一端的我
在岁月洪流中，一遍遍默念出歌谣
——“哦，这是我在这片土地种出的文字”


野餐

牛儿还在路边安详的吃草
我脱开了缰绳，它并未挣扎
我无法告之，它吞进胃里的每一口
都将无法反刍。并成为
它最后一顿野餐的组成部分
明天便是大人口中的黄道吉日
它会被卖到云边的屠宰场
大卸八块，成为人类的野餐……
我不能再往下写了。不是吗
一个只会提笔的刽子手
一个只会写离离草木的诗人
提到生活，诗歌无能为力
大人无能为力


镜像学

乌桕叶在湖中的倒影精通水性
历经河风的打磨、被鱼群豢养
白鹭默立水面，这唯一
悬挂于湖面之上的平衡之点
对两岸的重构，仍不够具体
就算再模糊的景致，也该把
离岸的鸬鹚、坟地，十月谷堆
纳入自己的成像范围之内
一个人一旦距离村庄远一些
就要时刻警觉乡土的稀缺性
有时湖心白翁独钓，头顶栽种霜雪
无需挪动任何唇调、异域的乡音
此生未免不够具体、排列无序
也未免不在原先规划的镜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