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怆然的影子落在菊边

夜，蹒跚着向我走来
吞噬了樟树的影子和香味
风的骨骼没有脆响，万物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我在院子里打转
拐杖伸出去半步远，我转了三十圈
风也在我手里转了三十圈，阳光被转了下去
墙边的黄菊花被寒流转弯了腰

很久以前，我的牙齿一颗颗背叛
柔软的牙床，住着七十三年的风雨
咬不烂坚硬的往事和满怀的孤独
每一餐我都像老牛一样
用不合适的假牙
反复咀嚼日子。孤单的时候，我就借一块石头
暖暖额头上的白发三千
暖暖空落落的灵魂，也暖一暖明天的太阳
枯槁的手皮肤干裂，皱纹里长出了岁月的青柳
它们正随着我的年龄疯长
一杯隔夜的茶水浑浊了我的眼睛
让我看不清万花筒一样的世界

我的内心莫名慌乱
所有的情节在深夜随波逐流
可是坑太多，以至于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充斥着耳鼓
似乎有许多的人在陪伴着我，陪伴着荒芜
我在看芸芸众生，众生也在看我
我看见汛期疯涨的河水，从天际滑向枕边
滑向无限宽大的心海
有人在岸上呼救，一叶浮萍被我的喘息声打捞起来

我想用残余的力量，捂住疫情的口袋
让它不要装太多的眼泪
我想掏出心底最柔软的朴素，用七十三年的祈祷
与上天交换生存的意义
我想找一片风帆，让心去流浪
想找一束阳光，把人类和同属于人类的自己装进去
装进蝶舞，花语，诗韵，干净的云朵
在渐老的岁月里，保持乡土的执著和气味
用抵达尘埃的白发三千
给生命留下注解
我把嘴唇磕出了血，让腐烂的人间情爱去滋养下代
用活着的勇气，挣扎的柴米油盐，以及
一辈子所有荣辱的沉淀
给自己养老送终

风能听到我的呼吸，也能吹散每一个路人
我唯一能做的，是把黑暗摁进身体
带着影子，跟着夜
揣一把泥土，去耕耘春天的桃花

二、日历是带薪的生活

我和女儿说：帮我买个日历本吧
那种老旧的每天撕去一张的
我不想过糊涂的日子
我想把每个日子用手指撕碎，碾成粉末
去种植蔬菜、瓜果、鸟语花香
我想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是公元哪一年
女儿不屑的说：你要看到的日子手机上都有呢

年轻人的日子被手机占满
可是我用了七十三年的眼睛，看到的只有
惶恐和不安
新日历没买来，我在回忆里打捞初一、十五
打捞农历年的每一个节日
有时候，我的记忆是混乱的
刚数过的日子又被我数了一次
没有日历，我的日子里只剩下晴天、阴天、雨天
只剩下一日三餐的稀饭和干饭
然后所有的日子都被掏空
换成一柱清香，袅绕在佛前

我只是想要本日历
在我生病的身体里点燃活着的希望

三、在乡愁里遇见过去

赣南的冬天，霜冻、结冰
云儿在天上冷得跺脚
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行云布雨的雷公雷婆开始敷衍
汛期疯涨的河水一退再退，裸露出大片的河滩
草色枯黄，鄱阳湖畔白鹭纷飞

我很庆幸的是，每个清晨
阳光都会爬上窗台，给我带来祝福
它们拥挤在我厚厚的被褥上，窃窃私语
耳边传来街坊四邻的寒暄
心莫名的感觉到温暖
生命仿佛一张书页被重新打开
巴巴的洗脸，用餐，吃药
巴巴的拄着拐杖，一步一晃下楼
如同赶集一般，坐进阳光，坐进人群

七十三年的身体，陈旧而颓废
从脚底开始，每个零部件都在疼痛
血吸虫肝硬化后遗症的胃底食管静脉曲张
如同蜿蜒的乡间小路
伸向共和国成立的那一年
我一岁，牙牙学语
不知人间疾苦，不知战争和逃亡
却知道，贫困和饥饿让父母常常叹息
叹息声滋养了土地，冒出了祖国统一的新芽
冒出了新生活的欢笑和丰腴
大半个世纪，祖国在和平的春风里
如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用人世沧桑，书写着神话与传奇
书写着我平凡朴实的日子

风，轻轻吹了过来
额头上的几丝白发缠绕在故乡的愁绪里
安徽，生我养我的小山村
自从逃荒出来后，我再也没能回去
那里的亲人，也已经陌生
而日渐衰弱的身体
总盼望着，能有那么一天
以乞讨般的姿势
行走在那条儿时的山路上

四、一米远的距离滋生幻想

我摸索着，在夜里
打开一坛子泛酸的往事
把灵魂安放在荒芜和寂静之地
等一场雪漫过额头的白发
漫过墙角的黑暗
扯住一朵腊梅的笑脸
用三千落叶，点燃贫寒与从容

一米远的距离，足以让所有的事物
成为模糊的幻影，成为陌生
而我与阳光，隔着一米远
与世间万象，隔着骨肉相连
我终究是不信邪的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以水流成冰的样子
在尘世的最底处
打捞一米远的幸福和安宁

我在夜里翻身，痛疼与我平衡着七十三年的肢体
平衡着生与死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浸透了我的梦境
清冷、孤独、忐忑
一个人的世界有多安静
或许只有独自生活了三十年的人才懂得

我总是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醒来
在一米之外，静静的打量着纷飞的尘土和落叶
打量着早市的繁华与落寞
不远处的工厂，熙熙攘攘的人群
以及世间万象的悲喜
让滋生的幻想撑起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五、年味漫过老城墙

大片大片的霓虹灯
用柔美送来城市的晚课
我打开七十三年的经卷
在十二月的枝头采撷腊梅的清香
酿一壶年味，等孩子们回家的脚步穿过灶火
穿过大半个中国，穿过生活的缝隙

新年将至，旧年历里的风景缥缈如梦
婆娑的树影在寒风里游荡
我用花白的头发编织着冬天的芦苇
用残余的人间烟火
温暖每一个路人
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从我的皱纹里散去
如齑粉一般，永远的留在了荒郊野外
不论贫穷、富贵，不论得意、落寞
都从旧年历里离开

我在纸上翻越，寻找一片焦土
让泥沙俱下的人生充满未知
让未知的一切成为床头的夜灯
点亮繁华和宁静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有多少的卑微，在高阶下落笔
又有多少的乡愁，在指尖上颤栗

而现在，我将一枚烤熟的红薯
胡乱地塞进我七十三年的身体里
将娇羞的容颜、怀胎十月的辛酸和所有的泪水
塞进远去的记忆
我佝偻着腰身，在等，年味漫过来的时候
孩子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