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的庚子年印记（组诗）
林其君

序：老酒与诗

“《礼·祭义》云：贵老。为其近于亲也。
又《周礼·地官·乡老注》注：老，尊称也。”
泸州老窑是酒中的王者，故爱称为老酒。
以老酒为主帅，记述与之密切的诸事物，
也以“老”称之，以表尊重。

庚子年，春，
一个叫新冠的叛逆者，
发出了决斗的檄文。
空气、冷藏室，甚至一粒尘埃，
不同方向，不择手段，
向人类发起冲锋式的攻击。
老酒，参加了战斗，
从诗的视角，看到了人性的坚强与脆弱，
诗，也参加了战斗，
在字里行间，投出了锋利的匕首。
一切终会归于平静，
老酒，相信温暖无处都在，
诗，将庚子年印记倒进酒杯，
一饮而尽。

1.老井  

老井，可能是老了，
但即便是老了，
也是有血有泪的精灵，
老井湿润的喉管里，
仍能吐出老酒魂牵的秦音，
告白延续了千年的爱情。
老酒穿过叠加的疫情告示，
从沪州博物馆借来陶制酒杯，
舀起粉丝仍发烫的崇拜，
倒进老井的泉眼里。
一声赞美，从口罩的边角飞出——
“这是龙泉，泸州老窑的起源”，
老井如树皮一样的面部，
瞬间有点湿润。
也许，老井与老酒，
早已被岁月揉成一团，
有时模糊，有时清晰，
但在这个春天，
心挨得更近。

2.老池

老池，连自己的生日，也忘了？
万历的某月某日，或晴或雨。
泸州城外的下营沟，
大酒将工匠们的血管烧得发烫。
几十年修建的窖池，
黄泥呼吸的味道，
与龙泉老井的体香，
抱成一团，
五百年，一个轮回。
窑池有待嫁的姑娘，
将一瓶沪州老窑，倒进旧体诗里，
用格律平仄书写结婚请柬，
在左下方的空白处，
斜躺着一滴散开的泪痕，
庚子年正月十五，依稀可见。


3.老店 

老店，只在招牌上，
给了窖池一个名份，
心思却全在老酒的身上。
跛了脚的庚子春节，
还刚起步，就跌倒在老酒的怀里，
碰碎了老店新年的第一个心愿。
老店躲在囗罩后面，
忧虑地写没有韵脚的春联。
老酒伸长脖子， 
声音却卡在老店卷闸门的铁锁里。
老店开始缩成一团，
只把耳朵努力地向外伸展,
偷听关于春天的每一个细节。
善意的脚步声自远而近， 
“老酒，在么？”
老店试探着拉下口罩的一角，
一缕春光，迅速透过窗户，
将老酒倾斜的身影，
拉进一双温暖的手里。

4.老街

老街，上百年的脸面，
挂在老店的红灯笼上，
居高临下，几分傲气。
但这年春节，
老店的如意算盘，
卡在了惊讶与惶恐之间，
一直没有拔响。
老街带着老店，决定从口罩边突围，
但封街、关店的通知，打乱了所有计划，
老店的金字招牌，暗淡下来。
老酒阴着脸，陪着老店，
同样阴着脸的老街，
反复诅咒可恶的病毒，
找回脸面，明年？可能要等新冠走了？
老街，信？也不信，
命运还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5.老城

老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两千年头一回，被一支体温枪指着脑门。
高音喇叭把《告市民书》吞进肚里，
反复地吐出温馨而严厉的提示。
求援的短信刷爆平台——
老街的路灯坏了，
老店开出了采购清单，
老酒想点一首祝酒的老歌，
写字楼叫的外卖，学生卡着的网课，
还有，煤气、口罩、大米、蔬菜……
老城在短暂的慌乱后，
聚集的力量，
开始在医院、超市、小区流动，
很快，向四周散开。
老城，决定向外突围，
抽出自己一根滚烫的血管，
搭在了国际班列的心脏上。
出国的名单里，也有老酒，
临别时，老酒突然转身，摘下口罩，
与泪流满面的老城，紧紧拥抱。

6.老父

老父，用老化的余光，
浑浊地看着设有栅栏的村口，
几个带着红袖套的后生，
如将军一般发号施令。
还算管用的左耳，
听到的是，车辆放行后的欢叫，
和被拦下的车主，近乎失出理智的争吵。
担心迅速在老父的思绪中漫延，
他紧皱的眉头，
直到回到家里的火炉旁，也没有舒展开来。
微弱的炉火上，
一壶自酿的米酒，在懒散的跳舞，
柜子里的两瓶泸州大曲，
斜着挑逗的眼神，对着老父偷笑，
老父将干涩的欲望急促地咽下。
千里之外，儿子打来拜年电话，
每一个字都排好了队，
从衰老的毛孔深处舒适地通过。
老父放下了所有的不安
快意地往炉里添了一把柴火，
泥炉吐出的火苗，
把旁边的小方桌抚摸得满面羞涩。
酒杯里的泸州大曲，
正等着一个饱经风霜的亲吻。

7.老友

老友，毕竟不是生死之交，
疫情将早已约好的酒会，
挡在了各自的小区门口。
老友群的热情指数，
第一次降到了散群的冰点，
冷笑的表情包，不断从老酒身上踩过，
删除，拉黑，潜水，退群，
老友群在撕扯中变得虚弱。
老酒决定入群，
在粉丝间的口舌之争中，
保持有风度的中立。
没有重磅议题的老友群，
跳动的神经末梢，在疲惫中安静下来。
最新的群发公告——
老酒在，群就在，
聚会，就等春暖花开。

8.老茶

老茶，在老酒的一亩三分地，
只是酒后饭余的配角。
好脾气的老酒，
也宅出了一团烈火，
用半斤装的高脚酒杯，
把男主人的冲动，烧成灰烬。
救主心切的老茶，一头扎进了茶杯，
在开水的灼烤中，挤出了解酒的乳汁。
男主人在黎明醒来，嘴角带着清新的茶香，
挡住了半个春天的窗帘，
徐徐展开。

9.老家

老家，很少在老酒的梦里。
老酒注定要四海为家，
体现自己的价值，
需要走得更远，让人爱得更深。
在这个多事之春，
老酒决定放下所有的幽怨，
将老家装在半斤或一斤的世界里，
在物流车、贮存室、商场、餐厅、酒柜飘移。
终于等到，酒杯将自己撕成碎片，
老酒没有悲伤，还是幸福的看着，
发醇的温暖正流向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