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酒》

母亲很少喝酒
她说，关于一生的大喜大悲
只能隐忍，或者是承受
但偶尔也有例外，比如天冷的时候
她会从父亲的酒碗里
咂上一小口

她喝酒总是容易上头
即使她不懂得什么是醉
也会佯装着迷糊
在父亲跟前絮絮叨叨
红晕的脸
撑起那些零星而疲惫的雀斑
使我惊觉，母亲也有害羞的时刻

屋外开始下雨，后来下雪
我愿意把此刻理解为一种富有
光，并不均匀地落在母亲的肩头
母亲颔首低眉，借着酒劲儿
数落完父亲后又开始数落起我
像是，在清点生活遗留在她身上的漏洞



《父亲》

到目前为止，父亲醉过三次
一次是祖父离世，一次是弟弟大婚
第三次是今天，他再也搬不动
门前他亲手打磨的石凳子
突然意识到，衰老
总是在某个瞬间来临

回想起年轻时候，父亲爬过火车
挖过煤，一个人北上收破烂创业
无数次失败都不曾打倒过这个男人
而生活总是危险的现场
比如此刻

父亲取出来弟弟结婚没喝完的酒
自斟自饮，等回忆缓缓赶来
置换他一身的酒气
生命里必然有一些坍塌不可言说
对于父亲，尤其如此
微风穿过竹林，压低了
他头顶的晚云



《晚年》

夕阳，一落再落
一点点陷进了山头
他一个人坐在小酒馆里
清点儿子结婚所欠下的债务
猛地回头，发现妻子
已经去世多年。一口酒下去
突然就暮色压境

老酒取暖，这是需要年岁和经历
才能懂的感受。看往事
在杯中缓缓下沉，喝下最后一杯
他抽身离开，有几分醉
更多的是几分醒
摇摇晃晃的归途中
野花开在路旁，放肆地香
晚风路过的人间，有炊烟折腰
映着晚霞，像是一种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