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了山川、湖泊和海洋
一个西部平原上的内陆小城
坚持着天圆地方
市区街道恰好三纵九横
仿佛周遭村庄耕地里平整的犁沟
洒水车终日不紧不慢地晃过
是一头雾汽驱赶着播撒彩虹的水牛
微润的清晨刚长出萋萋的安逸
水洼就结满闲云碧宇的悠悠
第一街道窄小古老
两侧洋槐绿荫交汇成幽幽的隧道
商铺密密挤成其乐融融的邻舍
烟火缭绕的热气遮住橱窗和广告
清仓甩卖的音响和残疾艺人的二胡
是永远不变的腔调
烤红薯、炒板栗、糖葫芦、棉花糖和小奶糕
扁担、三轮和货车运来沿街的叫卖
四季浓缩成数不清的味道
夜市的烧烤噼啪飞出七月的萤火
槐花的丝雨清澈了世俗的喧嚣
夜幕无声地放映着盛大的皮影戏
车水马龙外聚散过光影的纷扰
第二街道交错纵横
岁月的胶片中忽闪着流翠的梧桐
巷道里阳光时而濒危 时而茂盛
晒香的绒果坠入象棋残局的迷宫
每天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的报时钟声
吞下比晨钟暮鼓还要庄严的寂静
城隍庙的香火还回旋在低矮的檐铃
红十字的基督教堂就凑在旁边
唱诗班迎风吟诵少数人的信仰和虔诚
第三街道宽敞明亮
大地深处叩响震颤魂魄的地桩
高耸的楼盘和塔吊撑起巨人的臂膀
两岸遍布钢筋、砖瓦和混凝土的荒原
丛生的脚手架爬山虎那样郁郁苍苍
霓虹的绝代风华映亮商城的玻璃幕墙
节日里张灯结彩的游乐园广场
也映亮远处几栋锈迹斑斑的烂尾楼房
那些在时代浪潮里搁浅的巨鲸
剩下镂空的骨架历经风霜
小城本身不用明白太多
比如久远残缺的族谱
遗失在魏晋的漫长中古
比如城西仿佛盘古劈开的沟壑深处
一条季节里幽居隐现的清瘦河流
断送在下游的泥沙和工业
才哺育完上游的村庄和畜牧
干旱的年月岁岁如初
也许某个夜晚
细小的流水映见北斗的巫术
变成叮叮当当的七颗钻石
满城的梦境都响彻涌泉的音符
小城的人们也会抬头看看天
倚着漆皮刷了又脱落的栏杆
楼角高处住满悦耳的鸟雀
电线上荡起回盘交织的秋千
啼声游离不定地扫在人世和云端
上世纪的大杂院只是孩子们的乐园
刮取雨后两棵松木的脂香弥漫
吹响树叶青涩的口哨
探访墙上壁虎断尾的寓言
路过那个车马喧嚣遗忘的深巷拐角
才回想起早已是多年以前
环游只要几个钟头的小城
节奏要多慢就有多慢
就像一眼能穷尽的一生
多少人还是会耐心地走完
耐心地在菜市场中讨价还价
耐心地计算医保、房贷和三餐
麦穗一样拾起小小的幸福或苦难
耐心地在学校门前等着放学的孩子
谈论着分数回家吃饭
狂风总踩着高高低低的灰旧楼台
信徒一样披星戴月 拾级而来
在大地的圣坛上撒遍尘埃
又随夜色退潮而去
日月朗朗 人烟如初
只有古铜色的黄土
又肥沃了一层遥远的荒芜
周围方圆一百多公里的村镇
用荒凉和丰收包围着这颗小小的心跳
集会时琳琅满目的商品赶到这里
一切就无比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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