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菁

关于山坡的记忆

去姥姥家，有一段山坡路

那里种着几株梧桐，每到夏天

浓郁的花香

让空气也变得黏稠，我总是问母亲

会不会有凤凰住在这里

远处的麦田里，还有几座坟头

秋天会被茂密的高粱、玉米秆、谷穗遮住

待到太阳落山，吃了晚饭

我就昏昏欲睡，趴在父亲的背上

姥姥就会塞给我一段点燃的线香

我们就举着这一点小小的火光

在浓黑的夜色里，慢慢下山

经过一段山坡，慢慢地回家

星空下

那天晚上，我在梦中

又见到了姥姥

停电的夏夜，屋子里晦暗不明

姥姥坐在炕边的凳子上

头微微仰起

拐杖靠着她身边的墙壁

手柄发出淡淡的光

她神色模糊

怔怔地盯着房梁

似乎在凝神细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屋子里静静的

我掀开竹帘，又悄悄放下

我一直记得她泛着微光的眼角

隔着多年时光，仿佛童年只在记忆里存在过。

过年

走很远的路去亲戚家，雪下着或刚刚停。

脚印和箢子印布满山路。

兄妹四人大喊大叫，

枝丫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我们也打雪仗，

哥哥把雪团打在我头上，我又把雪扔在他脸上。

四个人追着跑着喘着……慢慢安静下来。

到了姨姥姥家，陆续问好。

雪一年接一年地下，姨姥姥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都不清楚。

隔着多年时光，仿佛童年只在记忆里存在过。

攀崖记

已经有人开始了攀登

我的凉鞋不太贴脚，爬一步

它就啪嗒一下，想逃离我的双脚

不敢低头，我朝上仰望

已经有人爬上了崖顶

他们在高处说着什么

仿佛与云交谈，我爬上了一块突出的大石头

喘息着，风抚慰着我

低下头，我感到一阵眩晕

那里，是深深的人世

秋天的黄昏

秋天的黄昏，我坐在门口的砂石上

用力仰起头，目光越过白杨树顶

越过高高的土塄，看着太阳

慢慢收回它的光芒

天色愈来愈暗了

烧豆穰、玉米秸秆的浓烟越升越高

饭温在火边，父母还在地里

月亮缓缓地从东墙上升起来

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

我的心

就会一点一点地揪紧

（“头条诗人”总第431期，内容选自《星星》2021年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