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启蒙

男人的手持相机，为什么不能像
孤独一样无孔不入？那被我忘却的常识
不止一次将我羞辱。九岁那年在
篮球场上，林小花编着我的辫子
她的身影虚幻，在我今日想来仍像梦境
的嬗变。她的五彩发卡，强光下像眼神
一样狡黠明丽。她看向我，居高临下，
眼神剃着我的头皮——为我开始发育
的肉体，讶异了一声。像春风熟视无睹
用笔触摸遍了窗棂的四角。在那以前
性别只是闹剧一场，只是短促区别
如长发。短发。长裤。短袜。她的话语
像在水下的电鳗，粉色、气泡漂亮的
捕梦网。舔着我冬日手心，跳舞的火舌
她像有未拆糖果的羊绒小兜那样，具有
灵魂程度的暖意。她像钻进衣领的冬天
激发了我所有为爱颤抖的潜能，像台风
中的滴水玻璃。我醒目的身体，废墟一片
被暴雨牵引着走向了通往危险的盲道

2020


■追索

有些沉默是灰色的烟圈，
有些信注定烂在心底
有些离别重复上演，他离开
多年，还像一场演练
失落我已用多年温习

我以为我用上他这一人称
还会像当年一样痛苦
可是我早已稳固的眉目
在中年以前就已倒塌

我用了很多年走同一条路
用心钻研道路尽头的死角
我视为命运的人呵，
冷眼看着我被自己视做异教
冷眼看着我盛放在大地上
只是一桌悲伤的席面

2020


■冬日之歌

冬天的天空像冰雕，很快
被阳光凿出一片瓦蓝

这里的冬天真短啊，像青春无知无觉
让人抓不到感叹的时机

这么多年过去，人潮仍然汹涌
大家像流水线上同一批次的商品

连伤心悲愤，也是大同小异
这么多年过去，多少朋友关系被
冲动和亲吻打破，交换彼此的心意

你们路过我像路过一桩事不关己的灾难
我的希望行将就木，绝望歌声嘹亮

我听见水槽和河岸的哭啼
我听见遗忘一遍遍将我洗礼
我听见有人浮在水上，像我一样孤零零

2020


■信件

一段往事，我已深陷，无从追究它的因果
一个男人，我已忘却，包括故事的始末

假如明天我就要在大雾弥漫中和自己走失
我想在来信前摸一摸他同夕阳一样渐变的

轮廓。我爱过一个人，而他爱着另一个人
舍生忘死，谁不是固执地困在自己的迷宫
而浪漫的情语不过是他眼中的不合格品
瀑布像轰鸣的机器像流水线女工
乳胶手套中滴落的汗液那样狭窄而局促

泪水是合照上的噪点，焊接时烫手的星轨
我和他隔着比星轨宽阔的桥梁，我喜迎死亡
这世上任何能独占一切的仪式，我都愿意享有
这世上任何一个工厂，都盛产我的悲悯

让大河枯竭，热土尽失，灵魂漂流
让他在戈壁滩上看着，树木扩张成醉酒的绿野
在大地上迎着太阳，张狂地起舞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