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窖1573，我们说


（一）

泸州的街头，有点风，风里
会吹着一些东西，像吹着香气的某个部位
而空阔的地方归空旷管辖，那里会常常
长出树丛，长出摊位、人群和幼小的大厦

至于我们，来，朋友，只管举杯
不要急，最好闭上眼，打开 
幽深而共同的鼻子，听：嚯嚯——
像锄头里挥舞在记忆，一锄狠过一锄
挖好的坑，用来埋你埋我。我们互相发酵，互相死
互相将液态的魂魄注入瓷瓶    

不要动，请睁眼，好好辨别一下
我们曾经的肉身，是否个个饱满而圆润
不管怎样，来，我们喝，像喝掉我们自己那样，喝
喝掉它，就是给我们自己还魂
让你成为你，我成为我。张嘴就是吟诗的好手

（二）

嚯嚯，多年已逝。挖坑的人
还在古代的山麓挥锄。他必须挖，不停地挖
他忘了挖坑是用来埋什么的
他挖了无限深，最后埋掉了自己
他一定看见他挖出了一个瓶口。瓶口外面
坐满了我们，这些他一手酿造的杰作
通通已重活人世。他应该是满意的
他看着我们喝，喝着那个叫万历的年份，不死也不休

注：1573为万历元年，也是泸州老窖挖掘的元年




烈酒配小虾


春潮已退，晚风的羽毛轻抚海水
场地偏门，久别之人忽然显现

穿过人群后，选坐在弧形的石滩边
来一盘吧，四月，正是海虾肥美的好季节

恰时，小小的饿已从胃囊中醒来。不用怕
带甲的肌肤，需要我们一节一节地，剥开它

沾醋去腥，不急，要让娇嫩的身躯
合着烈酒，在口中学会起飞或打滑

当然，我们不会谈及龙宫和气泡的故事
或可谈谈堤岸下，那掸弄小舌的浪花

至于残剩部分，我们不会打包。我知道
有一些会悄悄活过来，退回海里

留下的两只，还记得吗，在众皆散去的午夜
我们偷偷地将其命名为小南和小莎




酒瓶


区政府的花园中，有个瓶颈
被埋在腐烂的叶子下。一层层趴开，
瓶子完好，装着小半液体。
瓶身仍显现清晰的日期。我想到的是，
有人买下酒，可能是两瓶。
砰的一声揭开，像揭开另一个世界。
喝，辣辣的，就像往喉咙里灌满钉子。
他没有想过，他咽下的液体
和这世界有什么关系，或者说，
喝本身就是一种关系。一手一个，
他忘记了正在喝的是哪一瓶。
而空掉的那个，实质上空掉了什么？

坐下来，当然也能躺。
他拿着一个瓶子，敲着另一个，
给生活增添一点声音，叮当——
清亮响脆，甚至可以破碎。
冷风吹着他的衣领，直起身，    
他拧着一个瓶，晃到半路，以为
已经喝完。实际上，他拿走的是空瓶，
没喝完的那瓶意外地被留在原地，
还被盖上，直到遇见了我。
看着眼前的酒瓶，我很难还原，他
是一个怎样的人，又将落入怎样的命运，
确切的是，他赋予了我一个如此奇迹的时辰。




当酒出现在我们的困顿时刻


书本滑落，滚烫的空气重新填满手心
闪亮的树荫。一个声音听不见，却反复闪现

像在提示着，几乎被忘却的男子
将被看见。他站起来，轻轻晃动身体

并意识到自己怀里正抱着的，那个奇怪的酒杯
（杯中装满液体，像耶稣的光线，炫目而微蓝）

他不会邀请我们，但已经洞穿我们的渴望和游移不定
必然地，他会继续走，会消失在阴天的暗面

后来下起雨，我们的视线跌落如燕子
流水冲走也不会被人拾起

再往后，鼻息中渐渐有了一股铁的腥味
避之不及的事情，不止一回或两回                        
             



泸州石


乌云紧扣，细雨编织着午后仅有的时辰。
我们埋头走着，许多流水、倒影被依次错过。

这是必然的。谁也不会被谁困住。
若论不同，则是下了堤坝以后，进入石滩。

你悄悄放出细线，套住被神秘赋形的那块，
可能，它曾是矿层的某部分，

也可能在雨水与江水的混合物里飞行，
翻身后，与秃鹫相忘于自身的幻想中

可怎样才能认出险些被忘却的姓氏
和个体史？我有些恍惚。

但在急速的纹理中，我确乎摸到一阵潮湿的
远古的风，依然在它坚硬的体内，吹动着。

“没什么大不了”，你说，“荒唐？而荒唐自有其去处”。
我们沉默下来，也走了很长一阵。

但不管如何，始终可供描述与共处的，    
是手中，这块未解的卵石。
                       



捉筷子的姿势


花二十九元，从淘宝购得一个电钻，
准备用来打磨一块绿色的
泸州鹅卵石。我试着以各种姿势
握住，都略感不适。直到这个
我使了二十年，儿时也曾无数次
拒绝的姿势——捉筷子，
就像捉住两条活蛇，在食物表面 
不停打溜。这是事实。为了驯服，
我想了许多办法，但遭到反对，
说不雅、不尊重他人等一套关于美学
和礼教的说法。我不停地练，使劲练，
终于，我着急起来，一巴掌将盘子
打翻在地。那次，父亲用筷子抽了我，
在手背上，红红的两条凹槽，像被铁犁
铣过。二十年了，我依然能感到那时
内心的痛苦和恐惧，今天，
却在一枚电钻身上，认可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