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最难写的,难在它是文学的最高级形式。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远非别的文学艺术形式所能比。硬写,是写不出好诗的,下功夫精雕细刻也未必能写出什么像样的诗。
所谓灵感,其实就是思想的火花,灵魂的闪电。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强调的其实就是诗艺的天成;所谓“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刻意避免的是那种无病呻吟的无聊和为写诗而写诗的流水线式的机械制作。
诗,好像也是最容易写的,能把文字分成行的,很多自我感觉是当之无愧的诗人,或被别人捧为某种需要的诗人。
诗言志。写的是不是诗,不是凭自我感觉而定。《诗经》本为收集来的民歌,很多作者是谁都不知道,谁能说他们不是诗人呢?唐朝没有官办的专门发表诗的诗刊,并没有影响那么多的唐诗流传至今。清朝的乾隆皇帝“御制十万首诗”,有没有一首现在还在流传呢?
真正的诗是有旺盛的不朽的生命力。写在大地上,铭记在人心上,存活在历史中。
我国是举世公认的诗国,具有优秀的诗传统。与传统社会在唐朝达到鼎盛一样,唐诗至今仍是令人敬仰的无法超越的高峰。
近百年来,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同步,诗也面临纵的继承和横的移植的难题。港澳台新诗较早摒弃了梦呓般的“战歌”而回归诗的本质,大陆则经过苏维埃式的“颂歌”和“语录体”的长期煎熬后,改革开放以来才趋向理性的回归和张扬。
在高度信息化的当今,田园牧歌式的诗,虽也能让处于激烈竞争中的当代人获得某种心灵的宁静和乡愁的安慰,但若不与时俱进,就谈不上有什么创新。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朦胧诗人的代表人物在回答“看不懂”的疑问时,曾经傲气十足地说:自己如果看不懂,儿子孙子会看懂!
其实,如果把诗写到不少人阅读都有困难,至少说明这种诗本身不够完美。意象叠加的混乱,语言生僻的艰涩,并非什么高深,而是典型的诗艺低劣。
唐诗宋词只要认字就能看懂,谁敢说其思想性艺术性不强呢?大诗人白居易的代表作《长恨歌》《琵琶行》连目不识丁的老太太都能听懂,谁敢说其诗肤浅?即使“洋诗人”,传统的像歌德、拜伦、雪莱、普希金、聂鲁达、泰戈尔、惠特曼的诗,也无不通俗易懂,就连所谓的现代派波德莱尔、艾略特、金斯堡等的诗也都是可读的。
诗是浓缩的文学的精品,从来以篇幅短小为特征。千古流传的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大多都只是只有四句的绝句和只有八句的律诗,白居易的《长恨歌》是少见的长诗。
如果诗动辄洋洋千言万语,把话都说白了,把道理都说透了,那还是诗吗?
汉语是人类最古老的语言,但它不是毫无生机的化石,它的生命力创造性远非别的语言所能比。古典诗是语言的典范,白话诗也不乏语言的奇观。
白话诗不等于白话,白话是散文不是诗。如果说,诗是长期精心酿造的美酒的话,那白话只能算是寡味的瓶装水而已。岂能和真正的美味佳肴相比?那种大白话式的“梨花体”,专注于“下半身写作”的“荡妇体”,分行分段阐释某些记忆的“退休体”,以及一时臭不可闻的“屎尿体”,其实都是对汉语诗特性和品质的一种恶意破坏和亵渎,是诗的堕落和沉沦。
纯粹抒发个人的情怀,的确也是一种表达,但如果不能引起读者共鸣,那只是孤芳自赏;如果一味只诠释宏伟的使命和责任,那也与政论文又有何异?
“分行的文字”形似而神不似,是不是诗读者和时间自会评判。不是诗的东西,无论怎么炒作都变不成诗。即使把人炒作为“网红”,那些所谓的诗依然“找不到存在感”。
毕竟诗的本质是艺术,本末倒置只能失去自身。
什么样的人写什么的诗。满怀豪情者,不会怨妇般孤芳自赏;心中装满垃圾者,看见的不会是百花争艳;总习惯朝后看陶醉于自己背影者,怎会与时俱进有鹏程万里之志?
作品和人一样,都是有品格和生命的。真正的诗的生命比人的生命要长很多,几百年、几千年前的古人所写的诗至今还在流传,并不在于因为诗人的地位和身份,而在于其诗本身的价值。
但有的写诗的人,人在写的诗在;人不在,写的诗就不在。人与写的诗同在,说明他的诗还是有些价值的;有的写诗的人,人在,所写的诗就已不在,或写完就束之高阁,或发表后就无人问津,或收藏着自我欣赏,或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无声无息,生命之短超出人的想象。为什么呢?不只为诗者需要思考,读者心中也自有判断和把握。所谓“文章千古事”,岂能人人轻易为之?!
(选自田玉川诗集《人的密码》 中国文联出版社 新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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