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鸣奏

再好的琴弦也有生锈的欲望
特别是在雨天弹奏的时候

她花豹般的两只手，在琴键上相互追逐
从低音区到高音区，从干燥到潮湿，岸边到沙洲
像巡视边界，留下音符的气味：
这片音节的林子是我的

这无疑让积攒在共鸣箱里的雨水
在中音区多流了一会儿
让冒雨站在窗外倾听的我
有了片刻的倾慕和恍惚
多亏屋檐上淌下的硕大雨滴，像一记记重音
打在我的背上，令我在这个雨天
扶住墙上那块凸起来的理智的石头
 
溢出堤岸的水最终都要回到河流
但肯定会少了许多
那些渗进我体内的，我将全部接纳
而从我眼睛里跑出来的，都是爱情的孩子
我一想你，他们就在我这两座池塘里
扑腾

再大的雨也有短暂的停歇，喘口气再下
再饱满的音符一经鸣奏，就沾了水汽
惟爱情像下了油锅的花椒
煎熬过后香气才更辛辣，浓郁


帝企鹅

蛋产下来后，雄的就抢过去
夹在裆下孵化
雌的到大海捕鱼，一走三个月
回来的时候，小企鹅已像个绒球
雄企鹅的体重却轻了将近一半

爱有很多种表达方式
雄帝企鹅的这种，最令我感动——
海里温暖，雌帝企鹅还有鱼吃
自己体温高，热量大，能更快把蛋孵化

或许还因为，南极不像我家
有火炉，音乐，松软的床榻
那里只有极夜，暴风雪，和零下五十多度的

寒冷


爱的碎片

1

从羽毛开始赞美一只鸟
从星辰的位置确定航行的方向
都是对的
大海和船还都泊在窗外，只是缺了两只归巢的鸟
但不缺天空
梦境已从床榻的码头启程
披一件星光的斗篷，比爱情瑰丽

2

冥想的时光越来越长
如初春河面的薄冰，等待坍塌
如干裂的心正承蒙一场绵雨的滋润
如我想你的时候，你推门而入

冥想是一块肥沃的私属土地
我越勤劳，你越荒芜

3

“天灾之年不要外出！”
这暗合了古之训诫和现今律令的忠告
是朋友圈一位诗人说的
他还喜欢在阳台种菜，在耳朵种鸟鸣
在客厅练太极，在额头翻晒记忆
在手机上移栽昵称，玩眼白和眼眸捉迷藏的游戏
不像我，把禁足期过成一个人的蜜月
把自己的身体，爱成你

4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们不应一用再用“仿佛”这个词语
它略带自欺欺人的色彩，令人齿冷
爱情一旦学会逃避和蛰伏
要么茫然若失，要么同时失忆

就是神仙做事也留有痕迹
只是我们善于藏匿，更像旱季的青蛙
把自己埋在地下，无论隔得远近，一场大雨过后
我们都能迅速找到彼此，相爱如初

5

漩涡是世上一朵最美的花
魅惑是举着她的梗
又像一座子宫大小的房子，一座爱情赌场——
只赌花期长短和香气的浓度
用心做骰子，切圆形的腓骨做筹码
输赢在天，愿赌服输

所有的盛开都像猫的手
“我偏爱不开花的叶子胜过不长叶子的花”＊
相信一百种花张开的姿势里，必有
我们共同喜欢的一种
＊辛波斯卡诗句

6

每晚独睡前面对一张大床
我都有片刻的踌躇：
睡在右边还是左边？
但不管睡在哪边，我知道
那空着的一半，也是我的
那睡过的一半，也不凌乱


大风

都在摇动。树木，雪山，天空……
只有我和你除外——
虽然我们轻得像两片雪，紧紧粘在一起
大风持十万把锋利的刀子
扑过来
我只用一堵后背作盾
用爱箍住你的腰身
用双唇在风的刀刃上
摩擦生火，点燃你的左耳
和右耳，这样
你会暖和一些。放心吧
我不会让这小小的火苗
借风势引燃你的周身，就像我
紧紧拥抱着你，又不会太过用力一样
我怕我的双手
像枝条嫁接进你的两肋，长成桅杆似的云杉
但也不会太轻
我知道大风刮不走你，可我怕一松手
我们胸膛喷出的热量
瞬间把山上的积雪融化，更怕我一松手
大风它就不刮了


上路的时间到了

快把送行的音乐准备好
我看见，你眼睛里流溢的每个音符
都如纷扬的钟声，撞痛我颤动的手臂

除了一只落单的斑鸠，我不再惦念什么
除了你，在这一刻拉响生命的风琴
我不再苛求什么

搁在湖畔石头上的誓言，早被露水打湿
你没到因心痛而击节而泣的年纪
我也失却咬破手指，在乐曲上做下记号的勇气

昨夜的风已远嫁他乡
我看见有十匹枣红马闪电般跑过
我的懊悔被瞬间踏成乱泥

夏天的心脏是六月也是七月
像一条锁链两头的锁扣
钥匙如青果，垂挂在季节低垂的枝头

此刻，我只能用温和的左手
划过你流泪的脸，用有力的右手
猛然把囚禁我们很久的那道门打开——

上路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