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有限的生命如同有半径限制的锁链
链的一端拴着你我
我们在规定的圆内来回兜转
紧张觅食 休憩之余
偶尔可以倾听到风的耳语

②
我筑巢在高空
我沉睡在暖窝
我免于走兽的追杀
我俯瞰地上的聚落
我自私的心因这小小天地
的占据而得到短暂的满足
可现在
我嫉妒上了在丛间欢快奔跑的人
我想要长出一双脚来

③
流星是偏离其原本轨道的石头
它在大气层的摩擦下得以自燃
化身夜之穹隆下最为耀眼的明星
可落到地面之后却又成了凡石

④
谙熟于走夜路的人
脚下从不会踩空
但也正因为如此
他害怕突然的阳光

⑤
人类在日光下炫耀着自己伟大的功绩
太阳为人类的自大羞愧而躲藏于重云之后

⑥
我在黑暗里喃喃自语
寂夜，我的母亲 
当我的月亮不再为我发光
就请将星光流入我的小溪

⑦
不要轻信允诺，永恒只是世界与你擦肩的一瞬
但你大可向人许诺，因为那一刻你自己便是永恒

⑧
那让你蒙羞的过去，终有一日会成为你不经意的说笑

⑨
孤独如同黑夜的鼻息，而抑郁恰似缠绕脖颈的烟雾

⑩
爱情并非总是深情一吻，心动也许只是所爱鼻尖上的汗滴

⑪
征服者将他的长剑刺进敌人的头盔，
好像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伟大。
军团振臂高呼，烈日挥尽炎热，
独夫的雄心将要燃了快要爆了。
然而一场不速之雨悄然而至，
征服者只得拔出长剑悻悻而归，
轻蔑地一瞥，伴随粗爆的鼻哼，
仿佛太阳是畏惧其威严先行告退。
胜利者们穿过红色的雨，凯旋，
民众美言迭出，勇士！勇士！
金碧辉煌犹如阿波罗神殿的屋内，
孤傲的王搂着美人痛饮着美酒，
诸位放开吃喝，今夜属于我们。
狂欢持续到凌晨，热闹方归于平静，
此起彼伏的鼾声，躺在地上的葡萄，
连绵的雨和沉重的云将之尽收眼帘。
翌日午时，我们的王伸展懒腰，
马背上的刀光剑影，屠戮之快感，
弓箭下的孤魂野鬼，破敌之威武，
辉煌再一次浮现于王的脑海中，
不可一世者得意地扬起嘴角，
然而出宫却发现云雨仍在头顶翻腾，
他怒了，叱问天公如何这般不识趣。
可算也巧，言毕乌云便向远处飘走，
征服者一阵长笑，他的心燃了爆了，
天空为我放晴，太阳如同圈畜。
呜，他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刚刚头顶的乌云已飘离这片狭小之地，
连绵阴雨将在新的板块倾泻，
它们将在那里会见另一位伟大的征服者。

⑫
你的言语在你微启唇齿之前便已流出
而我的心亦在声音传入耳畔之前作出回应
于是长谈变成了长久的沉默
故事似乎未开始便已结束
可也许这是一个错误的解读
“未历死亡却已重获新生，
让它成为唯一的诠释吧！”
——一个声音如是在我心中回响

⑬
虚假的浪漫主义者对我说：
“阿波罗11号扼杀了月亮，
 人类从此被剥夺了梦境。”
 我遥望夜空将灵魂放逐深处，
 在那里有壮观的猎户座旋臂，
 玫瑰星云绽放着她的妩媚，
 心脏星云诉说着爱恨离别，
 偶尔会有不识趣的哈雷彗星路过，
 但这些仍然都只是美的一段。
 再贪婪一点，向更深处飞行，
 那里有两颗中子星的致命邂逅，
 古老星系团颂唱着自己的传说，
 年轻的黑洞正向更深邃处涉足，
 旅行者探测器静悄悄地流浪着。
 我慢慢收回这些轻飘飘的思绪，
 又想起我此刻站在暗淡蓝点上，
 这颗也许被宇宙唯一宠幸的星球。
 我幸运地做着这些思考与想象，
 也幸运地被人发现和发现着他人，
 某种无形之力联络着世间万物，
 我们都是在享用着生命之果实。
 啊，我这般回应那位浪漫主义者，
“你过去迷恋的神话已被终结，
而我爱恋的浪漫才刚刚开始。”

⑭
鱼儿愿为一只鹿
奔跑于丛林旷野之间
鹿愿化作一尾鱼
畅游于山湖水涧之中

鱼儿已为一只鹿
却疲于奔跑甘堕虎口
鹿已化成一尾鱼
却倦于畅游自囚泥潭

⑮
我在年幼的时候便弃故乡而去，
年青之时却在异土寻求圣洁的母爱，
我贪恋着母乳却啃咬着自己的手指，
我是背叛者的头目，高举背德的火把，
作为忤逆的儿子我却长期以此为傲。
直到曾经的乡人捧着泥土站在我的面前，
我才开始怀念起家乡，想起老树根的模样，
还应是那般虬屈，如同烂醉者狠砸的钢棍，
那又怎样——我便是那烂醉的一员酒鬼。
我匍匐在寻根的路上却终年一无所得，
于是我趁着某个暗如死水的夜晚，
一丝酒醉点缀着腮帮，拖曳着步子，
向那块我埋下咒诅种子的土地行去，
口袋中的星辉沿着一路洒下，
当最后一粒飘散我也便铩羽得归，
——空剩一身窝囊和未散的酒气。
揉碎了眼睛我都没有看到那颗老树，
不过我还是在一地空荡中寻辨出家的方位，
那便够了——与此同时疲劳感将我放倒。
我在拂晓的前一刻醒来，掸下一脸土灰和晨露，
顶着昏沉的意识，赶紧离开了这里，
又回到异土，习惯性地啃咬着手指。
后来母亲搬来和我住了若干年，
她身上一袭泥土味而我也没有问她为何；
再后来发生了一场大停电，
我好不容易在抽屉寻见了一支短蜡烛，
当火光亮起却发现母亲已不辞而别。
我就这样等啊等啊等——等啊等啊等，
直到这支短蜡烛燃尽余辉，蜡油滴满了桌面。
然后我又从身上摸索出一只珍藏的奶嘴，
那一夜我含着它睡在陌生的空地上，
光秃秃的土地，似乎从未生长过一棵树。
睡眠的尾声，我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母亲，她悄悄给我盖上了厚厚的被子
——一条被诅咒过，用泥土做的被子

⑯
你厌弃自己的时代
像古代的每一位落寞诗人一样
慨叹着生不逢时
你将自己闭锁在世界的一隅
认为这样就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于这漫漫长夜
你感觉唯有自己始终在深思着万物
如此你将自己奉若神明
一位未被世人知晓的伟大神明

在更广阔的时空里
新时代与旧时代窃窃私语
它们分享着属于自己年代的乐趣
然后又回到原本的时空里

这新旧时代的交集
却未语及任何一位政客、科学家、明星
他们以“全人类”为单位进行交谈
而“全人类”只占据了内容的很小一部分

孩子，快停止你的怨艾吧，
你可知于这伟大时空
“全人类”和一株小草、一颗恒星
都是同等的存在

走下幻梦的神坛
去拥抱你归属的时代
若有一日你自愿忘记姓名
走进浩瀚的时空
你也便将成为“全人类”、一株小草、一颗恒星
你将成为价值本身

⑰
理性向感性讲述着爱的构成
感性向理性诉说着爱的曲折
在他们乐此不疲地对话之际
爱却轻风般从他们中间穿过
穿过大地、穿过海洋、穿过天空
然后如土、如波、如光
沉没、荡漾、闪烁
等待着、期许着、盼望着
一把锄头、一只小船、一双瞳仁

⑱
昨日暖阳倾城，我亦如慵懒的小草沐浴其光辉之下，
我赞美她的温暖，这温暖，如母亲的呵护，
我称颂她的光芒，这光芒，似女子的笑靥，
她将我坚硬的心融化，将盎然春意种于我的心房，
于是我期许着明日再见——明日我还愿做那小草。
然而她的脚步远了，远了，可能我的呼求不够大声，
一夜的雨冲淡了一日的温暖和光芒，今日为阴。
他是阴沉的男子，他面如死灰，他只言不语，
他是失意的男子，向我走来，露出灰色的笑，
阴天，我的老友，他如约而至，我却推开了他，
他诧异而不知所措，继而又冷漠，失望地转身，
留下的我——我，独守一屋的彷徨与凄清，
没有欢乐，没有盼望，没有悲伤，没有沮丧，
只我未拥有晴却又背叛了阴，我心生无限惭愧；
是平淡、是空荡、是寂寥、是全无，
我又化身坚硬的石头，直到那一声嘀嗒落下。
嘀嗒——这消停的雨曲，来又去，去又来，
听听那雨中歌，于这倾听我写下一封书信，
一封寄给阴晴的信件，那单薄的信封，封存着
我对阴过去陪伴的感谢和对与晴相逢的期愿，
我将这封信抛向雨夜，让湿透的风带它上云天。

⑲
伫立在零点的晚风中
遥望着街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尽头有漆黑的夜
夜侵袭而来，似将我攫去，
犹如弥留之际的坦然一般
合眼等待着形神俱灭
回神却发现仍然身在原处
于是我一声轻轻叹息
缓步走向夜藏身的路段

⑳
我如果爱一个人——
绝不会学那痴情的男子，
想象与她携手漫步莎园，
走过夏雨叮咛过的软泥，
摘一朵刚刚盛开的蔷薇，
在七色彩虹下轻嗅花香，
我不会要那含情脉脉；

我如果爱一个人——
绝不会像那沉郁的诗人，
想象所爱老矣静坐炉旁，
手捧旧书脸上垂挂倦意，
想那爱情从追梦中逝去，
步上群山又埋脸于群星，
我不会要那至死不渝；

我如果爱一个人——
我一定会向她许以深沉，
继而转身默默耕耘温情，
我一定要那遥远的守望，
不去占有也不慕求陪伴，
不动神色亦不游离目光，
我只要一份相遇相知；

我如果爱一个人——
我一定会向她祝以幸福，
祝愿她的生命惊喜不断，
我一定会想她健康安好，
想她无灾无病无事无扰，
想她呼求想她深自缄默，
我只要一生无怨无悔。

㉑
我是一颗徘徊于世界边缘的星，
孤高地徘徊，找寻一个最佳的落脚点，
然而久久地张望，看遍每一个地方——
山岗、江流、平原、雪地、
都市、村庄、开发区、垃圾场……
我中意每一个地方，又对每一处吹毛求疵，
就这样，孤独又犹疑，终年徘徊着，
从天空的高悬到巨木的攀附，不肯坠地，
然而，引力，那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力，
将我生硬地拽向地面，我将坠落何处？
大气点燃了我的身体，火焰蹦蹿，
远离星空，奔向地面，孤高——恐慌，
这最后的呐喊，消散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伴随一声巨响——咦，是我听错了么？
我被人从指间弹出，落在松软的地面，
而整个过程都未惊动旁边停留树上的鸟儿。

㉒
当你的手中握住一枚珍贵的贝壳，你也便将失去与浪花相拥的机会。

㉓
我与众人同行在田野间，
看到一朵花，它何其美丽，
以至于我想将之摘下，作我此行的纪念，
然而人们在我耳畔说道：
放下它吧，前面还有更美丽的；

最终我确实没有摘下它，
但也没有为其他花瓣屈膝，
所有人都以为我贪得无厌，
我一直在寻找“更美丽的花”，
结果落得两手空空；

唯有我一人知晓，
我把所有的纪念都寄存于最初的那朵花上，
我心想它还会继续生长，
总有一日，
它会成为那片田野绝美的一朵花，它会是最美的；

带着这样的念想和期望，
我释怀于自己的一无所得，
并从这份无所得中得以最大的满足，
即便日后我见过青青原野和无言碧海，
我都未被它们的美丽折服；

噢，也许我孤独又寂寞，
可又何妨？
但也许在某一个宁静的午后，
我会躺在原野之上，
享受着拂过海面的轻风；

我会喃喃自语道：
我曾路过一片田野，
在那里，有让我流连的一朵花；
它艳压群芳，使我心动，
它不仅是田野最美，
也是世间最美的一朵花。

㉔
我愿意做高高山岗上的一块顽石，
在第一丝曙光的注视和第一缕晨风的和声中，
生命赋予我以运动的禀赋，
而我亦回复生命以果敢的执行——
毫无犹豫的起跳，继而不歇的奔跑；

我将远远甩下山雾和泥流，
也不顾雷鸣和骤雨的阻挠，
滚动——我的唯一信仰——滚动，
无所谓落脚何方也不在意背后的动机；

是一场徒劳抑或超然的逃亡，
还是对生命之轮的不舍追赶？
拒绝回答这无意义的问题，
但我会始终铭记我的身份，
我是高高山岗之上的一块顽石！

即便可能背上一意孤行的骂名，
但勇敢一词足以让我胸襟昂扬，
带着一身出于无畏的自傲，
和一份来源于自我的认同，
孤独和凄冷，悲伤与绝望，
它们注定与我无缘，呵，生僻的词！

此行我将认山花和虫鸟为同伴，
相遇的自然给以美的激励；
作为父亲的山岗，也挺立于我身后，
接过他传递的坚毅和热情；
又在夕阳，这母亲的慈悲化身中，
从她眼中习得温柔和深情；

这升腾的情感汇聚成无穷的力，
刹那间赋予我超越光的速度，
生命不再沉重，轻盈，无质，
渺渺造物相拢，凝聚，一体，
交融成天上曲，清澈，空灵；

于这短短一瞬的灵魂涤荡，
我得以肉体的选择和重塑，
啊，我已经再次做出选择，
让我继续做一颗滚动的顽石，
只在那形将消陨之际，
我愿意做一块滚落地上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