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庚子中秋访浔阳楼》


夕阳就要从浔阳楼的肩头滑落
我赶紧掏出手机
拍下长江流浪到九江这里时
如何将一个烤得通红的包子
没入江中

夜里送客的人
烟消云散
及时雨也有雷打不动的时候
我除了把照片发到朋友圈
哪敢多留一个字

最近遣词造句需格外谨慎
照片的下方切不可留地理信息
浔阳楼迟早会是个敏感词
要想不被屏蔽就要留白

庚子年中秋之夜
浔阳楼打开一扇冷门
仿古的油漆正在剥落
新时光里的旧门面反射落日余晖
木门吐出几个稀落的游客

老月饼一样的夕阳
漾起长江千层皮
历史转来转去
无非长江里的细波碎浪
谁要说涛天
谁就在吹牛


二，《李鸿章故居小记》


铜质的李鸿章顶着他的官帽
坐在招商局牌匾下愁眉紧锁
中堂大人看上去
像个做买卖亏了血本的小商人
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骂他卖国贼
李中堂百口莫辩
他已经被制成一座铜像
嘴硬生生被堵
你总不能叫铜开口说话

那些条约毕竟是他亲手签字画押
提线的家伙躲在暗处
我觉得应该雕一个木质的李鸿章
并且把中堂大人的背雕得更驼
看上去像背着锅

甩，那是甩不掉的
这是长进肉里的一口铁锅
后世的人们来到这里
除了骂一个可以随便骂的背锅侠
他们只字不提那根要命的线
更不敢沿着这根线看看到底是谁
在那头耍


三，《豹子》


1.
笔搁在纸上
一整天我没有写下一个字
笔的孤独与纸的孤独
是同病相怜的孤独

2.
那一年我生病时
感觉自己就是
一支写不出字的笔
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
是不能书写的纸
针，刺进血管
我被迫接受一些液体

3.
走出病房的时候
医生正给我开处方
我看到医生每天在同样的纸上
写重复的药名，写不同的姓名
我立刻觉得
我的病是别人的病

4.
出院的那一天
我是一支带有药水的笔
我混入人群
像一个错别字混在一篇文章中
如果不仔细看
就没有任何毛病

5.
有些事过去好多年依然记得
我今天搁在白纸上的笔
是若干年前我穿越林海雪原时
遇见的那头豹子

如今越来越胆小
只好借从前的豹子壮一壮胆
豹子在雪地上留下的爪印
我趁黑夜的掩护在纸上模仿
我今晚写下的并不是字
就算吃了十个豹子胆
我还是不敢在白纸上
写出黑字

6.
希望之于绝望
如同纸之于笔

绝望之于希望
如同笔之于纸

如同豹子陷于雪地
如同雪地囚禁豹子

7.
多胆汁的我
每日清晨醒来
口中有说不出的苦

医生说这是胆汁回流
可以手术治疗

我生来怕痛
就算全身麻醉
我的肉体还是不敢在昏睡中
面对锋利的刃

我胆汁虽多
但我胆小
胆小的人最容易叛变
我一介平民
其实也没啥好背叛的

无非怕痛
无非只是背叛
我多汁的胆

8.
最后
还是要回到豹子
我善画的女儿给我画了头雪豹
我在青海玉树高原路遇的雪豹
曾经互相对视过几秒

几秒，在平原太短暂
可那一次在玉树
几乎就是我的一生

9.
哦，豹子
请你给我你的胆

哦，豹子
我将蘸上你血性的胆汁

我要面对锋利的刀
我要止住回流的胆汁给我返回的苦


四，《远足》


一次远足沿一本书的传说展开
书中人物一路尾随我的车迹
石头做的战士有血有肉
出土的王，依旧威风凛凛
大漠黄尘中冷兵器的寒光
发出金属的对质
后宫三千歌舞升平
佳丽自有佳丽的身段
王自有王的手法

我的足迹滑行在国庆长假的时间轴
不断变换的场景如过江之鲫
从江南到江北
我不敢一一记录
我怕写着写着
那些忽然醒来的石兵石马石头王
一路追杀
占领我的家乡


五，《题渡江战役纪念馆》


冲啊！杀啊！
到长江南边去
扯下一面旗帜升起另一面
万物皆有两面
这不足为奇

兵们如过江之鲫
被射杀的沉入江底
泥沙俱下一路潜行
到入海口豁然开朗
原来海这么宽阔啊
海收拾了全世界所有的江

登陆到对岸的，一路向南
敌人原来和我们长着同样疲惫的脸
都是一家的兄弟都是龙的传人
反目成仇只是王的游戏
小时候村子里窝里斗那是家常便饭
打破的坛坛罐罐
原本是居家过日子时共同的器皿

算了，算了
都已经打成这样
那就好好收拾收拾残局
兄弟啊，指不定哪一天
又是一家亲


六，《薄》


往深处，秋天的态度越发凸显
落叶是必需之物
还要有薄霜涂饰
一辈子无非盖一张得体的浅白的被子
木匠的铁锤砸下来
乡村够偏
古老的技法够狠

唢呐从黄铜里飞出金色蝴蝶
山坡不在乎再多一个小土包
夜鸟归林
该哭的已经哭过
秋天沿冷杉攀升到一定高度
雪很快就会忍不住
把满世界的白点燃

乡亲们互相道别回到各自的木屋
跟在身后的小黄狗像一片落叶
秋天眼看就要从小道上溜走
那摇晃的尾巴仿佛在说再见


七，《就这么想》


故乡归来
乡亲们告之我丰收无望
这铁的事实在阴郁的天空下
锈迹斑斑

乡亲们接受今年注定的歉收
脸上并无太多失望
他们一贯淡定
知道收成不只是地面的事
收成绝对与上天有关

今年秋天雨水实在太多
冷空气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好在去年的粮食还有结余
今年就这样了
任谁也无力回天
这不是稻子们的错
也不是肥料的不足
村子里有力气的人也使尽了力气
他们并没有偷懒

眼看成片的晚稻倒伏
扶是扶不起来了
心里的痛就窝在心里算了
脸上的皱纹近年时有增加
今年无非多添几根
反正人总是要老的
上了年纪就不太在乎一些坎坎坷坷
一切都会过去
皇帝死了那么多太阳照常升起
今年也快要过去了
明年，明年总该会有点不同

乡亲们每遇灾年
就这么想


八，《秋风不劲》


秋风不劲，秋雨浓
稻子，迟迟不肯黄
家乡人说：霜降不黄，真不黄

眼看霜降迫在眉睫
急有什么用呢
太阳一直在乌云的深宫里翻云覆雨
候鸟叫唤着往南飞
顺带喊走了
几只本地的麻雀


九，《鸡道》


在民间
鸡有鸡的活法
它们四处觅食
草丛里的虫子，田野遗落的稻穗
泥沙中暗藏的蚯蚓
都是它们争夺的对象
民间放养的鸡有野性
好斗殴，喜群欢群乐抱团取暖
鸡们生长缓慢活得长久

养鸡场里的鸡就没这么幸运
它们活成一个格式
在固定的笼子里终日点头
在照明灯下没日没夜生长
没有风雨没有阳光
因长得太快
死得也早

如果来生不小心为鸡
一定要投胎农家
千万不要投胎养鸡场
今生还来得及积的德一一积下
下辈子一个华丽转身
成为一只野鸡


十，《咸》


1.
背着落日的人也背着他的渔篓
空空的湿漉漉的渔篓
漏下一滴一滴残阳
这是最后的辉煌
短暂而决绝

退潮的沙滩滞留一些贝壳
他弯腰拾起
在黑夜降临之前
渔篓里半满的贝
等待半满的月光
薄银浅镀，天空迷茫

2.
靠海的人
向海而生
耕海
吃海
葬于海

与鱼亦敌亦友
捕它们杀它们后来又养它们
葬身鱼腹和葬身人腹都是葬
潮水吃进沙滩又吐出沙滩
沙滩还在那里
海日夜喘息

3.
集市上的鱼腥味
人声喧嚣如海之泡沫
腥味无处不在
买卖无处不在
活着的海鲜与死去的海鲜
待价而沽

等待是最难熬的
被捞上岸反正就是死路一条
生而为鱼
被捕总是难免

都要摆上秤盘
跳与不跳
没有不同

4.
那些年把脱离体制的
称为下海

海博大精深
无风也起浪
渔民们打小就识水性
他们不下海就不得生

你们穿戴整齐
就 不必下海了
硬要下，海不是好玩的
后来一一上岸
赤条条的样子
海大笑

5.
久不见大海
有些心慌

一粒沙子的最好归属
就是回到沙漠

我命中缺水
故热爱大海
全世界最辽阔的水啊
我一见到你
就像沙子见到沙漠

我每每见过大海之后返回人海之时
我总能忍受
这个世界汹涌的咸


十一，《风在原野行走》


风行走在原野
突突突的声音来自地底
也来自天空
等一等，它们就醒了
跟风一起逃跑的
也跟风一起追赶
兔子，狼，半个月亮
还有一亩方塘

一头麋鹿
一点磷火
旷野无边，狂野逃进狂野
风咬紧风
一路杀到
穷乡僻壤


十二，《预兆》


水在水桶之中
顺成木的形状

鱼想上岸看陆地的风景
这是鱼的无知

老妇人依门望日
火红的石头落井

天很快就黑了
后山那只每天准时开叫的鸟
突然哑吧

安静变得可怕起来
预兆，迷雾般蔓延


十三，《在玻璃的后面》


在玻璃后面
粗线条的街道喘着粗气
细线条的街道气若游丝
我从一种光切入另一种光
影子忽前忽后

北风骑在一棵槐树上
落叶吐露的只言片语
又被北风擦去

到南方去，南方的南方
那里有海
你要越过海
你才能遇见新大陆

今夜，我在哪里？
今夜，海疲惫不堪


十四，《今夜我不出门》


今夜我不出门，守着木窗听北风呼啸
雪还在北方的北方
我们南风多年无雪
而此刻秋天还没有走到尽头
如果我过于呼吁雪
就有被揪出去示众的危险
你不要以为游街示众是过去完成时
你听，北风拍打木窗那么暴力
这股现在进行时的风
向南的力度日益恐怖
我不敢用将来进行时写下太多的句子
今夜我只写北风
某一年我在北京吹过的北风
今夜吹到了我南方的木窗
小动物趁黑都躲起来了吧
我关紧北面的窗子
我小动物一样躲在墙根听北风喊我的名字

行刑队一样的北风
霍霍仿佛在磨靓丽的刀
我的胆怯与小动物一致
我们都有逃往南房的企图
但我们没有翅膀

天一亮北风又要鼓动一面旗帜
刀一样乱舞的旗帜
被砍伤的空气四处逃窜
有不幸撞死在木窗上的
不是美丽的蝴蝶
也不是慌不择路的夜鸟
那是满世界的忐忑


十五，《水做的世界》


向一条河里投进去一条命与投进去一枚卵石
是同样的效果

十月离年底还有些距离
你巴望快快过去就是不
因此只有一死
死是最快速的抵达
活着真缓慢啊
光一个多雨的秋天
庄稼们就挨够了

也好，到水里打开一朵花
天空没有笑容就自己去水里一笑
与世界告别不值一哭
凄风苦雨中
稻子总不见饱满
真是欲哭无泪

而胖胖的人在街上横行
不如干脆躲开，不如干脆让路
一直退让到世界的尽头
水，在那里等着
木船在四十天大雨之后起航
世界已经没有陆地
水做的世界啊，多么美好


十六，《破绽》


树叶稀疏，秋天接近尾声
丰收无望的稻子也要收割
出门在外的人想念家
村子里巴望长大的儿童在老人的脚下盘旋
小河要到来年才会再一次兴奋
鸡叫三遍
天慢慢亮起
早餐后依旧是一个阴天
还好，雨停了

雨再不停
稻子就要烂在地里
好在如今没有人过于关注粮食
也不太在乎丰歉
都吃饱了
都吃饱了就不再指望也不再失望
很多人取消了打探秋色的念头
冬将近
待荒芜的田野盛满雪的时候
出门看雪也许能看出大地的破绽


十七，《夜行》


重型卡车呼啸而过。
深夜。没有城门的城。
更多的人填写在格子里。
午夜的收音机不再播放交通信息。

向一个目标进发。
闪退的路灯带着闪退的行道树。
这是无法进入的网页。

向另一个目标进发。
所有不同的日子是如此雷同。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铁锤重重的打击。
一个发烫的铁饼不能充饥。

是的，夜越深饥饿感越强。
再忍一忍。天还会亮吗？
这失眠会在天亮前消失吗？

从黑夜之梦到白日之梦。
失眠的桥梁正在弯曲。


十八，《滞留》


风吹，草动，树叶幡然醒悟
牛羊没有意识流
风有。
风中猎猎的旗帜
也有。

河流在黑暗处发出浪声
许多年前划到对岸的船
没有回头

等待的人成为等待本身
更多的牛羊去了集市
牲畜和人的滞留
日子之上堆积日子

当初，狠下心就好了
一直这么温顺就只有温顺
黑暗中河流偶有异响
那不是回头的船
那是对岸抛下的石头
击中一朵黑夜中泅渡的浪花


十九，《双手插进口袋》


双手插进口袋
谁的腿在发抖？

管住自己的手是对的
冷在布之外更冷。
退到自己的布里才安心
装过钱的口袋也能装手

一个人走在深夜街头
冷风只是一个人的冷风
城里风向向来不准
顺风或逆风
都冷

把扣子也扣紧
要密不透风。
身体里的热本已不够
再泄露一点
就没有余温

千万不要从布口袋里抽出手来
电影中戴手铐的旅客
也有一件得体的衣服搭在上面
万物都需遮掩
着新装的皇帝并非一丝不挂
这么说你就对了
这么说你的手才不会冻僵


二十，《原图》


栅栏后面条块状的天空有数学之美
羊群奔跑的速度有力学之美
湖的反光是一次光学的演示
大口大口吐出氧气的森林是生物学老师最美的板书
飞机急速的剪切
空气动力学试卷正在印刷

牵着牛的人正与一头牛角力
鸟儿站在牛背上若无其事
风吹醒牧场也吹醒太阳
此刻，牧羊犬是最幸福的
它跑向夕阳的剪影具有动漫效果

河流一再弯曲
九个太阳
闪闪发光


二十一，《羊卓雍措湖》


在羊湖
天空在水里比在天上
蓝得更加彻底
这令我十分惊讶又警醒
世间一切彻底的事物
皆具神性
羊湖因此是神湖
一个湖上升到宗教的高度
与众生平等
被洋湖浸泡过的天空回到天空之后
更加澄明

从高处下来的雪山之水
流经湖边小村
洗羊毛的藏家女子一遍又一遍
洗着自己的羊毛也洗自己的影子
她已然融为神圣的一小部分
在藏地，一小部分就够大

山外纷至沓来的人们
把自己与洋湖整合进一张照片
洋湖一贯平静
远山如一尊坐佛
守着高原的明鉴


二十二，《雨夜中的童年》


院子里黑灯瞎火
老鼠在木楼板上跑动
黑暗中仿佛千军万马
北风吹打木窗
雨在屋檐下的积水沟里把夜弄得更深
睁开眼和闭上眼
全是黑
黑使世界失去了空间感
白天硕大的院子此刻只有被子那么大
两兄弟在被子里互相争夺
本该彼此温暖的
彼此冷落
被子跌到地上
雨还在下
风继续刮
斗到精疲力尽的孩子总算睡着了
母亲走过来捂紧被子
像捂紧两根冬笋
父亲的鼾声在黑暗中滚来滚去
熟睡的孩子当然不知道这些
但奔跑的老鼠知道

二十三，《菊》


去掉修辞
去掉比喻
拟人化的手段一并去掉
一朵菊承接下阳光
那是菊与太阳的默契

不要去打搅
秋风是菊最好的陪伴
一盏灯独自在远处发光
是灯的荣幸

菊独白的时候
世间的孤独不足为奇


二十四，《向往之地》


1.
向往之地
我不言明
我只在心里构思
年轻时我去过的地方老了我还要去
那种成群结队的就不必了
孤身一人
乘猎猎秋风
与周边之人连再见也不说
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一定要像风一样
从哪里来无需知道往哪里去

3.
在三月桃花还没有大胆表达之日
带上跟随你多年的小狗
多年之后小狗也长大了
多年之后你和狗的沟通比与人的沟通
更加容易

你因此只带上狗
其他的都是寂寞

4.
春天哪里都一样
有人出走
有人归来
不是所有的花都在春天恣意
菊花尚秋
荷花尚夏
梅花欢喜漫天雪

那狗日的狗
在雪地上跑出梅
没有哪个画家能画得那么生动

5.
好在，乡下那座破落的房子还在
红砖砌的墙
木头做的梁
后山荒芜的杂草把荒芜表达得明白无误
居城之人最近得到消息
他们还可以返乡
这次很确切

不太确切的是：破落会得到一次拯救吗？
他们在等待
和破房子一起


6.
少小离家
老大也不见得能回
所谓的改天换日
说白了就是翻天覆地
天很多时候在水里
天空阴云密布的时候确实蛮像龟裂的大地
夹在天地之间
无论你走多远
最关心的还是远在天边的牛羊
近在眼前的牧草

遗憾的是城里没有天边
也没有牧场

城里只有向往
和张望

7.
楼下树叶纷飞
在高楼之上
季节的轮回似乎离我有些距离

年少时就不这样
鸟儿直接在窗口乱叫
树叶落下来直接掉到头上

我那时真是太年轻
比我自己栽下的小树还矮
我后来始终没有长赢我的树
如今，我快要矮到根部了
我栽的树，几乎刺破青天


二十五，《月亮岛》


落日在云层后面点燃一小块天空
未燃烧的云一部分向雨花区上方逃窜
另一部分向岳麓区后山滑落
月亮岛在湘江西岸停泊多年之后
忽然打算逆流而上
它想追上橘子洲的意图太过明显

这个民间的月亮岛从前叫许家洲
姓许的江西来客被迁往岸上
许家州变得浪漫起来
它与月亮联姻得到了岛的待遇
每年来此度假的白鹭在此筑巢

这个民间的小岛没有人给他写下激荡的诗句
从橘子洲那边玩过的人来到月亮岛
他们激动的心得以平静
人们在月亮岛扎下帐篷
夜色升起来
月亮爬上来
孩子们在草地跳起来

许家洲一个笨拙的转身
长沙人得到一个平民化的月亮岛
北去的湘江误以为月亮岛逆流而上
其实它一直在这里
静候本地居民的光临


二十六，《黑色》


我女儿在微博里说
2020年她最喜欢的颜色是
黑色

这小家伙真幽默
她不爱大红大紫
也不爱浅绿淡蓝
她居然喜欢黑

她白头发的老爹
暗自一笑
对颜色的偏好也能遗传
黑夜里耕耘结出黑色果实

我对女儿说：黑是最重的颜色
你可要扛得住啦

你看，在够深的夜里
只有黑
一直醒着


二十七，《镜子》


她感觉爱情到来的时候
她已孑然一身

镜中之人莞尔一笑
她回以同样的笑

雾气凝结
镜子在流泪
她轻轻抹了一把脸
她的脸是干净的

浴室里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惺惺相惜
多年前从自己身体出发
如今又回到自己的身体
她所恨过的又重新爱上

穿上浴袍
镜中之人一个缓慢的转身
她款款回到卧室

亮着的床头灯
正在等她
镜子在黑暗中
独自盛满黑暗


二十八，《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
经过村庄
明晃晃的太阳起伏在稻浪之上
这是从前的家乡活在新鲜的阳光下
土地漂忽向天空游离
一群鸭子划过小河
这些摇摆的家伙像学步的孩子
它们一贯摇摆却从不跌倒

离乡多年的人
你不要后悔
后山的竹子还在
祖传的房屋虽然坍塌
但大地还在
大地在鸭子的摇晃中失去短暂的平衡
春天恣意的野草随即蔓延到撂荒的土地
小河用自己的涓涓流水归顺大河
你父亲当年挖下的水井已经废弃
很多失去的花又回来了
这些美丽是自己回来的
你只是路过
你不是回归

一只鸟正飞过你头顶
飞过从前的村庄
这是你的现在
天空晴着
你没有遇见一个故人不要紧
他们同样没有遇见你

回你的城去吧
没有城门的城四通八达
那里有你众多的乡亲
你们互不相识
你们相依为命


二十九，《写夜》


1.
总喜欢在夜里，写夜
对黑暗情有独钟，并非黑暗多么可爱
仅仅因为在无边无际的夜里
万物掩藏于黑
满世界除了黑啥都没有
满世界此刻多么单纯

2.
夜啊！我怀一颗光明的星
那闪闪的星把夜空引向无穷远
比晴空更遥远的是夜空
群星闪耀
每一颗都是无限远的诱惑
每一颗，只献给夜

3.
我濯濯于大地上辽阔的黑夜
那一年夏天在青藏高原
夜举起的星星在我头顶伸手可及
但我忍住了我的手
我只用目光抚摸
这咫尺的遥远
这夜的精灵

4.
地里埋着最彻底的夜
地里没有光明
根在黑暗中摸索
蚯蚓忙于松土
暗河的响动是黑色的
地面上披着夜色行走的人
脚步声深入地下
那里，有人在听

5.
我不再写夜的时候
一定是天亮了

我收拾好纸笔
收拾好尚未泄露的词语

我用皮肤和肌肉遮挡光
黑在我骨子里潜伏
我身体最深处窝藏着白天最深刻的夜
我用“窝藏”这个词语是找不到更贴切的表达
而我无非自言自语
我对自己的窝藏是经过了夜的深思熟虑

写到这里
日上三竿
我必须打住
让我骨子里的夜，好好休息


三十，《入夜，我走进书本》


入夜，我走进书本
这是我的天地，也是书的天地
我把白天关在书外，把自己关进书中
世界为我打开
优美或并不优美的文字
我都能感觉成群结队从我身边潺潺流过
像我儿时家乡的小河
夜里的我是一条自由的小鱼
我在水中行走
白天的无趣还给白天
夜里，我在书中的畅游不足与外人道
外人在他们的夜里琢磨明天的白，昨天的白，还有今天的白
而我是一条自由的鱼
我只在自己的水里琢磨水
我无需太阳指引就能穿越黑暗
书中那些闪光的文字构成灿烂夜空
干净，澄明，辽阔
没有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