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水杂吟（四首）

天气转暖，就想到乡下走走
时是正午，我的村庄被春阳焐暖
且被清风擦出了底色
我的愧疚遂被唤醒

五十多年前
苏山是我的靠山
现在她是我的驿站、牢狱
我的马儿已疲惫
我的乡恋也被磨损
还好秃顶的老宅，豁齿的院墙
白发老娘，叔婶，还认识我

我想说的是，白菜、萝卜、山药
它们原是我的宿敌
此刻，快怯地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还有受土地爷接见的洋姜
寓居瓦缸，未知别来是否无恙

井水正顺着沟坡下滑
我看见墙基持续下沉
墙缝的浮土，墙角的虚土陈土
埋葬记忆已绰绰有余
甚至秸秆被风吹响我都恐惧

至于家父的遗像，我竭力回避——
这个岁数，委实不敢直视
我清楚知道，我的灰尘该落向何处

这样想着，走着
村庄都快被夕阳淹没了
我知道，凭我的薄情
已无法控制村庄老去的速度
只得决绝地将余绪装进布袋
上路。村庄的影子渐趋零散、模糊

去乡下，究竟收获了什么
我不敢妄加宣示
2021 02 07

★河

和我一样不甘寂寞
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
歇脚在初春的冻土上
这让我惊叹——
它突破季节的重围
歌声吸纳了太阳的光泽
风旳泥沙，月色的泡沫
适应了大地的弯曲
隐忍鸟粪和鱼虾混为一体
在它浑浊的心海漂摇

是的。它吃透了我的影子
并于爱情之前抚摸了我的温度
我呆呆地看
凭任它和我的影子对峙
拍打僵硬的时空，记录我走过的凹陷
让我的泪眼潮水一样起伏

这样说吧：它叫石羊河
已在我心里流淌多年
它养活了石头、羊，和我慢慢衰老的肉身
它被风云撩拨时，我不言语
它被季节搁浅后，我很忧郁
2021 02 05

★酬炜道君《我是粗砺的沙》

风被囚禁的季节
我想从粗砺的沙粒中
寻找一些细腻的词组，填补
一个诗者矫情的意象

靠山吃山，我仰视才见的那座山
被诗人弄出了好多皱纹
才被阳光点燃，又被诗意煮烂
沉淀的部分
被大河裹挟到了故乡

太阳一晒，无须八千里云和月
就成了佛
——一尊臀大肉沉的弥勒佛

他佯装打坐，手里的念珠
经卷中的偈语
磨破的蒲团
无一不是粗砺的沙粒打造
含金量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不寂不灭，无限循环

★树的掌故

老乘凉的那棵老树
已先于我占领了高地
我几乎忘了，它才是柴湾的主人

先期抵达的，有以大地为宣纸的草书
还有一群麻雀
它们站在枝头，替代树叶
咒骂着我这个入侵者

老沈绕树三匝
他觊觎那窝鸟崽很久了
可惜不期而至的一坨新鲜鸟粪
轻易就把他赶走了

为他抱不平，我
只轻轻的晃了晃树干
就轰走了一树鸟鸣
同时动摇的还有
脚下的碎银，远方的画卷

然我想不到的是
红的、黑的、长了翅膀的蚂蚁
它们以树为家已历千年
云彩飘过，它们无暇顾及老沈的呆痴
更诧异我的自不量力
2020 07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