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湃诗十八首(第三辑)

作者: 2021年03月12日20:16 浏览:173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第三辑

@大散关
道德,
一个人,两个影子,多重性格。
雪地无雪。暖时青草青牛两相衬
寒时欲遁未遂。偏于寒,两茫茫。

遁字了得,
眺望不着村烟,凤凰村里有传说。
返顾不着店家,壶已空,锱衣破。
日将落不落,天地明德哀古今。

@火蜥蜴
沙漠煮烂脚蹼。岩石割断尾橹。
甚或猎手拧下头,掏出肝肠。
仍然有最后的飞奔的力量。
临水枯叶里,有一处世道之外。
第二次发育,补上命运的短缺。重生的火蜥蜴
是一个燃烧地狱和天堂的火种。你知道
它一双突暴而滚圆的眼睛有多恐怖。

你于我心中栖息已久。
乖乖栖息吧,别去计较那些
我对你非人的折磨,惨忍的暴行。

@每一万尺
每一万尺,打一个结。集市,过客
自有解脱的时候。我说什么也是苍白无力。
但路标上系着红丝带。

每一万尺,摇醒谷穗,像猎手贯注。
明亮的沙粒或被游牧者拾起,筑巢,
我放飞的风筝,缠于云楼一隅。

每一万尺,浇湿横平的古木,蘑菇履约的村庄
对过去和未来不情愿知晓。
我一生都在敲骨狂舞,招魂和祝愿。

每一万尺,堆一群雪人攻打渔火,
我殷切的,佯装无辜的肉身
实为敞开大门的城堡。斑鸠抚摸着屋顶。

绳梯一端套于太阳之上,一端植入粪土。
攀援而上,忏悔,沐浴,坠落。
我仍然完好,静若处子。

@冰,凝结的光

 地点始终是地点仅仅是地点
 什么是真实的只真实于一次时间
 只真实于某一个地点
 ——引艾略特《荒原》之“灰星期三”诗

棉裤水肿,棉花的絮语结成十二月的铠甲,
具有灿烂生活的超重。我拖着行走,为了生活
站在未知的幻影面前,一手击打时间,
一手捧住碎片。

黄昏是不可企及的环节,我的工具
只剩下:满是牙齿的喉咙和冬夜抽离的鞋带。
不管我衰老或年轻,一定是时间的状态
一种指令,一种地点;肉体是广袤的场景。
这条河流,奔腾不息且方向缥缈而永固不变。
我恨没有事先等候,像光,照彻河底的,时间
和水草。十二月的头几天,还石块将浮上树影
这几天的功夫,恢弘的光停泊于断崖之上,
而凝结,使得一切明亮的事物朝觐于此。
我坚强,假设没有冻掉耳朵或春秋大梦,
大声地问:什么时候融化,放出万丈光芒?
给我重生肌体,举起蜜蜂和雕塑的猛兽

让我缠斗于一团柔软的工具或武器,
吞噬这条河流
守卫这条河流的时间,地点。一次至恒定。
伺弄我生活的实体以及鲜活的精灵。

@崇山
众神,即巨手。将崇山推出黎明的微亮,
帷幕,高而浅显的舞台。众神指引
百鸟齐声合唱,指引独来独往的野马
独霸高原。连鹰或巨蟒
均属阴影的深度。
众神不需要尘世满屋亮堂。
无知而纯洁的婴儿般的使者,为什么
把星星背上崇山之顶,换取种子,
爱欲的种子。未来的迷幻的芒刺
为崇山之中唯一的遗恨。比爱和责任还苦累,
比崇山之中坟茔亦可空虚。

@自画像
这不是童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我的”,以及与大多数同龄人格格不入。
没有一起喝酒,结伴同行,一同偷摘山下挑子
和洗劫鸟类的语言。
城堡仅有的暗室的古琴和诗稿,
幽古的灯盏。

@汲
他们知道水源,无需我带领。
召唤我,给我葱花饼,咸菜,自酿的酒,
无非是我有一身蛮力和讲一些有趣故事。

水源平日里封闭着。得挪开巨石,
搬走山间旋风积压的枯草,朽木,
深厚的坚冰,以及抽象的暗淡物理。
这时,疣猪,华丽的红尾雀,虎狼,赶来。
它们干瘪瘪的,干渴难耐。
它们下手抢夺清泠泠的泉水。
我首当其冲要与它们争斗。然而我情愿失败,
遍体鳞伤后,眼看它们个个喝饱,扬长而去。
我掩埋同伴的尸体,收拾它们的皮毛,牙齿,
和尖爪。它们离去时,还留下了标记,
——摘自花纹里的花,或暖底下古钱孔里的
气味,血液,油脂。它们还有诅咒。

我有必要告诉伙伴:看,那是我们的村庄
晨曦里低矮的房舍和一片坟地。
灌满我们所有的家当吧,
半路上还有神殿,庄稼。
而我仿佛梦游,千金散尽时剩下我一人。
我的同伴呢?他们匿于我内心?所汲
竭尽倒入我的地窑。

@旧巢
我是弱者,需要大地有刺,时光有芒。
有古人,有德,有我读不尽的文章,
有无法知晓的谬误与正解。
有摧毁,有雄辩。有危崖下的苦栗树。
我只是用嘴折弯绒绒的细草,——更弱者——
以唾液搅拌黄土,在繁茂枝叶间垒小小的窝。
我需要存在,培育三个我。
——悲悯的,快乐的,幻想的。
在浓叶下隐忍,闭目听风雨。
用心目睹万物凋敝。被无以遮蔽的
环型的坠落惊魂突变时,无法顾及
谁,还未破壳而出。次年
是我复还,登临枝头,唯此唯旧,
潸然而泪下。

@木匠
此刻木匠和家父一起喝茶,
说着天气,生死,物价,欧洲的疫情。
其实木匠已给家父做好了棺材。
闰年闰月吉日吉时,木匠以斧锯之威
化解了木头的煞气。火给了水。水给了土。
家父查看棺上的纹理,刻花,年轮的合缝,
表示满意。但很快就忘记了木匠。
木匠展示的是鲁班的手艺,尺寸。
家父并不假设,或唯一看重的是
眠而不醒之后,他的去处,
有一根中线与山脉吻合。
有樱桃般晶莹的阳光,预先等候。

@被缚的斑鸠
姐姐无法听到父亲和妹妹,说了什么,
父亲搬不动山,河流有妹妹的身影。
塬上盘旋。这塬上本来的事物
不需要动。纵然栖身薄暮惊鸿。

被缚的斑鸠,父女仨,
它们维系有稀奇的爱欲。寻找传说的母亲。
维系有稀奇的暴力或走入梦想的方向。
不分籽草与粗砺谷物的标本,折断,舔湿
废弃迷宫的檐角,搭起灰朦朦的月光。

我祈祷神灵让它们飞去,
让它们盲目的生活,或盲目的坠地
作为不要动的……事物,
或盲目的主宰。

@舞者
这里的山谷。最神秘的森林。
这里只一盏路灯,太阳落下去
光辉托付于长夜。

我的女儿,莫要哭泣,
挽紧披肩嘛,寒风打透你的身体。
你抬起手臂,倾斜仟弱的腰肢,
土地,第一次得以抚慰。

灯光以外。
我在光辉不及的地方。
任何事物,某个独特的事物都在,又都不在。
没有什么权力
拥有你,我的女儿。

@这条西去的河流
落日,倒下一堆黄土
截住了这条西去的河流。
众神以背影之目,眺望。村庄与坟茔
合为一体

@现在的最后一页—— 和——将来的第一页
饿死的姑姑在山花烂缦时复活。
秀发留给来世的风雨。发芽的桃仁砸向村庄。
村庄未谙福祸。孤独的菊丛在颤抖,四下里
一片漆黑,唯它的名字默对着姑姑。
超时空的,超音速的,尾曳的明丽稍纵即逝。

姑姑翻了一次还在饥饿的身子。最后一页。
她会像春蚕食桑,从黎明发蓝的海边开始。
细弱沙沙声,那不是语言。
金子原形依然散落于时光的荒芜之中。
结束与开始之间存在绝对的空白。饥饿站在
万山之巅俯瞰峰壑沉积万古的空云,阴影,霁,和自顾独芳的雪莲。
省略的篇章恰是冗赘多情。这苍凉,养育多少
自戗的灵物。用目力可见,用悟力创造
抒怀的世界和泻欲的物种。
惊诧般觉醒。而消亡立场与方式。

姑姑复活,但绝不是表演饥饿艺术。
她在将来的首页的苍白中,思考自身与蚕茧
或饱受挑剔的卵胞,沉于广宇清凌的菊花之丛。

@火
取木里的火
取水中百米高藻类的火
取雷电的火
取铁和血液的火
取文章和古训的火
取诅咒  期待  绝望  梦呓  爱欲  皈依的火
给你  给你这
不知何时失去火力的火神  别再
沉溺于失去火力的痛苦中玩弄虚伪的游戏
从此  我赋于你保存火种或使用火力的权力
要知道你复活且具神力  是无比伟大的事业
包括我  也会为你颤抖
你的镜子  就是你的火焰

@向于傍晚或更晩
我久居河谷。
闭上门。将手印留于相对而立的陡山,
水花在深夜要数流星和莺语。
我时常慢步,我的没能装满故土的木箱
这样敞开着。
沙沙响动的秋草,可载我,可覆我。
我什么也不需要,庞大的山影里,
萤火沾在我的额头。

@河西走廊之讯
我的爱人啊,你醒了吗?
一步一步挪动,靠近
关隘,城门,夕阳沙丘伫立的野马。

你非草场,河流。
我们分别。给我双肩绵延的西风,
给我浑圆日光长鞭。

我把阳关一遍遍抚摸,
雪,以及流浪于空旷的极处。像你的胴体,
顶风狂奔的野马。

@石头高处的窗
一路无语。
我在马背上惦念粮草。
墙头很高,青霜不及之地,
这家人腌菜时长长的呵气。窗外堆积厚厚沙尘
阳光可出可入,女主人可以守寡,晾菜。
窗,读着我们在沙漠里无聊的,过往。

@祖国
我曾经嗷嗷待哺,仰视你的光环。
我曾经打好棺材,暂且慢行的腐朽的火焰。
我曾经赤膊身影跃于暗伏的刃口。把牙髓
血肉,骨头融入钢铁,思想的前锋。我恨我
一夜行走百年,千年,万年,仍与王
席地而坐。仍与圣,坐而论道。
仍与粪土化为沃泥。
至此,我沉重的脚步在你脊背走来走去,寻找
业已命名的物语;如工具,如封存已久的暴力
如山重水复之间弥漫的游魂。周张之余兴
六合之沟壑,掷骨之笃卜。我曾以神的天眼
尽敛重生之蝉褪,入了千百年的药。
曾醮人血馒头。
我浑身无疖,无瑕疵。我是太阳神台的贡物,
烛光且因烛光而大费其事的血泪与诵唱,
是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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