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中华

杯中往事

有多少黄昏落进西山
就有多少往事从杯中浮起
我们经常等天黑下来
等电话铃声击碎沉寂，敲响耳鼓
不为别的，只为卸下满身疲惫
稀释一下光阴。我们说——
喝一顿酒吧，别掉进生活的陷阱
别在欲望的泥沼里陷得太深

好的酒局不在于大小
而在于彼此是否投缘，在于
喝酒的人是否能把心掏出来
摆在桌面上。我们经常为了喝酒
找话题，或者为了话题而喝酒
我们喝酒，喝着喝着
就说起了往事。仿佛只有在杯中
往事才会闪光，才会迸出火星子

有多少往事从杯中散去
就有多少身影被夜色吞没
记忆的盒子里装满愁闷
酒杯，是打开往事最好的钥匙
我们打开旧时光
等于打开了长的伤痛、短的欢乐
以及不长不短的孤独和沉默
我们重复古人，就像后来人重复我们

遇雨记

泸州的雨说来就来
像长江水流着流着就端出美酒
我和几个诗友来到江边时
几个孩子正在捡石头

那些鹅卵石更像一群孩子
都垫起脚尖，等一簇簇眼神
跑过来，然后抓住自己
等忽然伸出的手，一下捧起自己
直到把自己捧成一块美玉
我也是个孩子啊，在长江面前
在泸州面前，在一场
醉心醉梦的秋雨面前

我已找不出确切的词语
来描绘这人间美景
而泸州美酒已渗入时间深处
它散发出的浓香，谁也掩盖不住

醉酒歌

我脚下的土地啊
你何时铺上了海绵？
你看，云朵盘旋在夏夜头顶
它要抖一抖风向
顺便带走我所有烦恼，所有疼痛
请允许我脚下的老茧唱起老歌
允许它们踩住眼前光影
允许它们挪动灌铅的脚步
允许它们翻找一条熟悉的路

我没有醉，只是我说出的话
有些倾斜。当琐事潮水一样
向我涌来，我还要竖起信念
把爱举成一把利剑，刺向这些家伙
正如我接受它们，它们也接受我
我奔向世界，世界也奔向我
许多我丢了，丢在黑暗深处
我时常在一杯酒里捡起过去

朦胧尘世里
我见过许多不一样的我
他们一边向前走，一边转身
好像那么多的我，回过头
在找失散的另一个我

忆泸州

像两株想要交换彼此的高粱
我们站起来，举起杯的样子
正好被一张照片抓住
我们杯中的国窖1573
温热了初冬
点燃了又一个黄昏
它沿着沱江行进的路线
数落漫过我们的日夜
并以高粱蜕变成浓香的速度
抚摸我们的肺腑

我们身后的酒城大剧院
正向人们招手
泸州已敞开怀抱
一把将我们拥入怀中
在这里，我们遇见了李元胜
这是2017年，是11月11日晚上
我们手机又开始忙了
微信里，又绽放出几张笑脸

一滴泸州美酒，总是不解风情
它拥有江风的速度
渔火的触角，以及桂花的温情
这么多年了
喝过的美酒像一匹匹骏马
还在我们身体里奔跑着

我们用酒写过爱

我喜欢一杯酒向下飞翔
瞬间滑进嗓子的父亲
就像朝鲜战场上的他瞄准敌方
扣动扳机，射出枪膛里的子弹

我喜欢光喝酒不吃菜的父亲
母亲的唠叨如一阵风，划亮某个瞬间
有谁知道他把省下的钱，悄悄寄给了远方
寄给了阵亡战友的母亲

我喜欢我婚礼上
将酒杯举过头顶的父亲
母亲说，你岁数大了就少喝点
好像多喝一杯酒，就多割掉他身上一块肉

我喜欢把我们生日挂在嘴边的父亲母亲
他们用过的酒杯我还留着
而他们的笑声，已跟随阵阵青烟
缓缓升上了天空

爱你的人，因你的爱而来
我们用酒写过爱
就像一杯酒绕过喧嚣，静坐下来
蘸着时间默写我们

没有一滴酒不带有伤痕

如果一株高粱忽然站在你梦里
请相信它是一滴浓香的前世
作为高粱的后人，他们
尝尽人间疾苦。但他们从不抱怨
内心装满日月山川
那些被过滤掉的风霜雨雪
已变成种种经历
藏在每个姓名后面
没有一个人逃离过经历抓挠
没有一滴酒不带有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