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赶来跟我幽会，离村庄还距
一幅画时，一阵韶光一阵秀水
大珠小珠勾兑我干涸的身体
天空心情的起伏有点大，我引颈东张西望
头上貌似一顶偏大的竹笠悄然而至 

我跳上村里最后一辆平板车
晃晃悠悠的路上眼睛闭合，往事登台开唱
遍野的油菜花盛开在1974年四月的眸子
第一天抵达时，身上背满的知青匹配
丁零当啷响遍了一个山河俱全的庄子

拉我的二大又说起当初我曾经把好几株
淡定的青禾当作稗草拔掉绝户的笑话
太阳雨被我的无知逗得哭笑不得
于是继续摇落水光，用云霓的文采和句式
那时，竹笠上一会儿像爆炒的豆子
身体却跳跃着阳光枝叶繁茂
那时，头顶上仿佛有害羞微臊的春姑
蛮肢细腰蹲在往昔的河水里浆洗

二

太阳雨十分钟里将我惊到三次
心情于是跟着流淌跟着飘逸
思维沿着诗歌的光谷，遇见孤舟江上的蓑笠翁
还有《竹枝词》刘禹锡千年前的一场梅子雨

云的滴水像阳光泡开的绿茶时，我索性淋着
停下来跟路上一群老相识跟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
互相辨识或者攀谈着什么。我忘乎所以
双臂搂着青草的气息 、牛粪和鹅卵石的气息  
水车撩柳塘的气息，以及山脚碎开的野酸枣野梅子
溪涧一朵不知名的花随云飘动的气息 

午后，我回到了路遥叶辛史铁生梁晓声们
被麦浪谷穗暮霭浸染过魅惑过割伤过情怀
也被牛角牛蹄子顶撞过被风雪撂倒过的村子

三

我人生的巅峰时代属于东方红大队
三小队和三小队的老老少少，以及一柄
被我房东总是磨得飞快铮亮的镰刀。不过
当身体浸泡在一朵云一条河一片蛙声时
云的布景，河流熟悉的封面，蛙声的咏叹调
却常常在梦里要么清冷要么哑寂要么缺席 
 
疏离稻田的长势，油菜花的长势以及夏瓜
和冬菜的长势，疏离一座石桥的时光
至于一粒种子和一片谷浪的娴熟
至于一口井与一对木桶的默契
至于一条河跟一篮子田螺生息的传感
我以为早已经在我身体里轰然退去
某年某月的某天，当我坐在手扶拖拉机上
冬天以一种无遮无拦的寥廓向后倒退时
我以为野田所有的色彩会在我内心次第关闭
像关闭一口矿井像关上一扇厚重出奇的窗子

梦里，乡野的那口深井将我吐出，还给
早已丢失城门的城市，但又很快吞没我
我小城的梦里钻出一些摇曳的草花，梦境里
我无羁的笑声骑着一匹风一枝岸柳一头小花猪
从村公路旁那口将要湮没的水井
跳跃到河埠头，我乡下石头屋子的岸西

我在浆洗一件褪色的军装
埠头上放着钢笔、扁担、砍柴的刀
还有一件文物似的旧蓑衣
清澈的水晃起我十七岁斜着肩担水的模样
我匍匐在一朵淡雅的山花前，乳液一般
乡野的风将我跟邂逅的花晕染一起
到底说，我与一朵野花一粒青芽
与一头牛一条小村河流难以分清彼此

我左手抱着太阳，右手抱着水秀
自由的阔达的柔情的云、阳光、雨
都在我炽热的怀里骄纵
我想我也只有在少年的村庄才会拥有
如此多令人遐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