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梦里见到船侧翻，山呼海啸天摇地动
钢琴排球墨水瓶皮鞋倾倒在时间和语言
的链条上，怪异的声音淹没我沉睡的嗓子眼
我来不及诅咒海已经吓得半死，母亲
半夜抱着我，将额头奔出汗和母乳的我弄醒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碰了碰海难那个词
父亲白天纠正说：不要诅咒，海是无辜的
也不要诅咒风，风是有翅膀的
会飞的尤物都会耍一点脾气
何况海给风安上了翅膀
何况风喜欢在海上颠簸
于是有洋流于是有好望角
于是有台风于是有铁壳船
于是有海难于是有成群结队的鱼

二

一个在日子的鸿沟里笨拙的男人
跟英伦公司的不辞而别，父亲意外存活
他不再跑运河巴拿马跑海峡英吉利
葡萄牙西班牙俄国美利坚都不去了
大西洋的那场海难倒是母亲像一个亲历者
台风季节总要习惯性联想到搬出来叨叨
于是我半生不熟羽翼未满的梦里
有时候会被一条船撞成浪发狂的模样

父亲逃过了劫难却开始对这件事缄默
他或者做听众一言不发，或者做一只
泊岸的锚望着歇脚的海风静止，或者
对女人喋喋不休的庆幸不以为然

许多人死了，那次漂流过大西洋沟壑的时候
撞上一块暗礁，或者被裹进洋流
致命的消息传来，父亲已在电报房里崇拜
一串生疏却活跃的电码，也是在那里
莫尔斯单工电报机说出了本该是他的海难

父亲说那一刻他想过幸运，他想悲伤
却像一根草被一座坟茔压住。死去的 
那些白人黄种人，一群褐色质皮肤的水手
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过去了，劫数
并没有放下他，或许是他自己死拽着
不肯放下，若放下他要么死了。父亲说

他的日子常常流露出描摹出静默出
船的浪的海风的恣肆却又迂阔的样子
老爹从不以海洋漂流的幸存者自居
他说他年轻时在他孀居的母亲那里
早已经死去。那时候奶奶还不是谁的奶奶
她常常呼吸触礁眼皮跳个不停，身体的海难
何止发生过一次，何止一次
因为海风总是道听途说给她带来
不着边际或添油加醋的噩耗
一个孤零零的女人毕竟独自住在海边
一条海的风吹草动，她容易听信

我可怜的奶奶，你活不到现在
要不然 一只海上手机配上你的食指
便能释放你对喜欢周游天下独子的思念

三

“海上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有时候
我们来不及悲伤。”屋里没有喝过风浪的人
将一个水手毫无顾忌的话一顿暴打。从此
某个角落突然窜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会让我想起风暴和扯散的船、被风绞死的舵
还有父亲不近人情的劝慰，他搓着手袒护海
似乎海是他父亲他儿子或者他温情博学的祖爷爷
我小时候总觉得父亲这样跟人讲太薄情太冷漠

直到海上罹难者的女人坐在我成年的抖音里
说狂浪钻出风暴眼，将她家的天地倾覆
说稚子的啜泣把海上漂流的阳光也哭哑
还有一个爱海鸟爱乘着鱼在海面凉快
也爱跟老婆吵架跟儿子抢手机的钓手消逝
我重复肃立的毛孔才理解老水手为什么从来不在
剃鱼骨时将鱼肚白翻身，敢情那条鱼
是庞大的万吨货轮，抑或
是一条铁壳渔船或者一条小舢板

父亲眼睛里的海碗里的海肌肤里的海传闻里的海
一直在寻找躲避所有可能制造噩梦掀翻他的航路
面对伤心欲绝的女人，我愈抚慰她用眼泪或者身体拥抱
她的哭声愈惊天动地，万村的河突然涨势汹汹
我找不出话能让伤心欲绝的女人静穆
于是，我想起父亲的那句狠话，像放一头狼放出去
那个在海钓礁石上生命被一根鱼竿折断的男人
听见了肯定揪住我不放，倒是他嚎哭的女人安静下来
喝了一碗漂浮着海上氤氲的热水。也许那时候
眼泡皮哭得发白的女人饶恕了一条海
也饶恕了那条给她带来过海趣和幸福的
无辜、自责又多情的钓鱼竿

三

因为海，因为船，因为海域总被风牵扯着
所以海上通信工具五花八门，越来越先进、便捷
海难这个词使用的频率似乎塌崩式坠降
从短波单边带电台、超短波渔用对讲机
到卫星电话、船舶手机、海上北斗短报文
船工渔民，甚至陆地的旱鸭子在海上跃跃欲试角逐鱼群
而过去，渔民避风或者提早跃出风暴眼的法器
是云是星，是经验，是幸运的指数，是风一时软化
了它的腿脚，是海叫停了无数次残酷的海难

四

如果父亲在海里翻了，这世界上还有没有我
我弱智地问母亲。母亲说，你问你爹吧
他今天要在海边等台风过去交接邮件
海上的船已经停开五天了。每年狂飙的台风过后
父亲是怎么在海边徘徊，我没有问过他
半夜，我等着父亲的脚步声踏踏、踏踏踏
在狭长的弄堂响起，稚气的少女才沉沉睡去
我知道，父亲安全了，我也安全了
还有大海没有被隔海相望的人们咒骂，它也安全安生了

父亲走了，带走了大西洋的海难
而我，有时候还在风暴的漩涡中挣扎
父亲生前说，海边头人不吃几口浪是出不了远门的
我觉得我已经吃了太多苦涩的浪，但终究没有像父亲
走的那么远那么远。幸好父亲眼睛里藏不住的海
打我小时候开始就在女儿的唇齿里女儿的肺腑里头颅里
波涌浪翻，每每想他的时候，我就从我的骨刺里掏出来
在硕大的地球仪上，跟着大西洋的海风洋流
绕着父亲断断续续的海上阅历
默默地神气活现煞有介事地走壹圈

五

父亲走了，带走了巨浪刮到他身体里的悲剧
我内心已经无数次涌出过鸽子、咒语、海沟、雪、风暴 
将我心里所剩无几的港湾几乎推向毁灭
幸亏我在陆地呆过几年，陆壳的厚度
帮我抵挡海底的断层错动。

可是有时候我还是无法勒住海啸的频率
无法原谅宽恕自己，对父亲阅历的了解
如此浮皮潦草断层叠显。有时候
我甚至觉得是我害死了父亲，那时候
总是以各种需要活着读着应付着的蹩脚的理由
没有时间抚平他心里暴涨了一万年的骇浪
那里有父亲爱摆摆谱爱拿斯的克戴白手套的大鼻子船长
有上海小k，他教会父亲许多船长平素爱说的鸟语
那些单词，老爹到死仍能脱口而出，而且发音超准确
父亲到过的海也是我热衷的单词
绕口的舌音用来替代部分母语说出来
因此免不了成为别人眼里的另类
不过，只有我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父亲那个勇敢的水手那只被风追了一世的鸟
在我的声带里胸腔里像浪花一样走动

于今，海上讨生活还是一口风一口浪
但是这二十年里，中国进军海洋大国
无论近岸深海，波浪滔天的海愈来愈被
慧智的人们征服。海的尽头我相信
父亲一定跟他的水手兄弟相拥在一起
这一回他们说的是彼此听得懂的古老的吴语
连天上那颗卫星也听得懂两个老水手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