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石

作者: 2021年03月19日20:48 浏览:45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佛像出现在犁铧上


有时,佛像出现在犁铧上
出现在准备种上玉米和豆蔻的
新翻耕的土壤间,它被沙土盖住
几个世纪以来,变得像一块未开凿的岩石
等待被斧枘敲开外壳,剥掉那些
不利于被呈现的质料……

当最初的石匠,看到一整块石头时
也许就在它的内部,听到木鱼声
听到山寺中的香火,在它头顶形成的
薄薄灰尘。跟父亲看到的一样,犁铧下
半个佛像露出地面,耳朵中揾满沙
可他仍能听到,几个世纪来
虫豸在它身边捕食、生育、死亡

那石头做的皮肤,被冷却到
短期内看不出变质的痕迹,就像它最初
被敲开、成形的那一刻
就已经体验着,和平年代的犁
刮过侧脸的感觉。石匠和父亲
都是被某种力所牵引,不管它如何
无形地藏在那些覆盖它的事物中
它终将升起,从那看似更轻、更潮湿的事物里
破土而出,它内部的光无法被熄灭。
几个世纪的黑暗,难以掩饰
从花岗岩形成起就被灌注的定理
何况在岩浆中涌动的佛,也保持着
嘴角微笑,低眉俯看
想象里世纪的兵燹
如何在山上的溪谷中发生



十一月的麦地


十一月的麦地里,我读着我的父亲
穿着西裤,拉着小提琴
面对十一月的风,他的忧伤
像凸起的麦地一样宽广
露水挂满他音乐中的十里松原
 
而我活在泥土里,作为历史的人质
学会把泥土当成文字,一遍遍书写
看着身后,被钉耙翻耕的一行行
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延续至今的牛耕体文字
继续被亚洲的白雪覆盖
 
十一月里,我到附近的几十个村子收购猪毛
到镇上的老板那里换取一些钱
父亲对我说:Carpe Diem
他在十一月的广场上溜着冰
用莱卡相机给灌丛中的松鼠拍照
 
 

五彩石
 

她最开始只炼成了一块,出于偶然
但在结晶的物质中,凝缩了大地上最好的矿物。
既然没有人告诉我们,她是否使用了工具
我倾向于认为,她是用钉锤、石斧和刨子
对那道不规则的裂缝,进行了修补
她甚至吐着唾沫,用以降低这些器具
给摩擦的手掌带来的灼热,她和着泥
在深山中挖掘,尽管偶尔担心太平洋的
海水,会从她开掘的矿坑中渗透过来。
她的技艺如此完美,以至于直到今天,
我们仍然不能发现她所修补的天空
在何处显示了曾被溶解、敲打的痕迹。
 


父与子



我能够不再朝他嗷嗷叫
这却不再是一个胜利
也许在这些忙碌中我懂得了
食物并不总是在他那边
懂得了作为父亲
也会身上沾满尘土并日趋老化
和众星球上的其他构造一样
毕竟他也需要混饱肚子
需要女人
需要偶尔发脾气,酗酒,骂人
以此完成属于一个男人的尊严

而在跟生活的对抗中
我意识到了比他更重要的敌人

我们双方都受到后者的摧残
所以我不再有愤怒
甚至想要忏悔
对着一个新的想象中的神
当我也需要填饱肚子
并且很快地
我也需要女人
甚至需要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
来作为自己生活的陪衬





当夜深人静,我感到孤独
明白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就像他也终于明白,身体是肉长的
人也会死
我会疲倦地睡到天亮
情愿白昼被宙斯偷去
就像他也想吃口热饭
眼红于阳台上的热带植物
我的理想并非不同于他的理想
甚至我也有洁癖
热衷于打扫一间关满了词语之畜的屋子

在某些方面我们都是最精明的会计
像他一样,我会忏悔
会有一天突然说
一条没有名字的河
对自己发生了致命的吸引

我们都面临深渊
在伦理上保守,行动上激进
并且各自改变了日常语言的某些形式

我写诗,而他不理解
即使这种不同
也是我们的相似


我的诗学


我喜欢“透明”这个词胜过“必然”
喜欢“沉重的”胜过“沉甸甸的”
我为每一个词买了一架天平
并像观察细胞一样
用显微镜观察它们

我喜欢实用的事物中
那些不实用的成分
比如我喜欢桃花胜过它的果实
喜欢桃子就那样放在那里
胜过品尝它的清甜
我喜欢“罂粟”引发的记忆
而不在意这种花卉的植物学造型
我喜欢孤僻而没落的词
胜过那些拥有良好家谱的词
我会根据能否写进笔记本
把事物分为两种类别
在谈话时,我会参照节拍
作出一些可笑的意义调整

我会在落月中看见蝴蝶
在蝴蝶中看见静止的
植物的姿态,我会收藏许多的词
把它们焐热,捣碎,使它们发酵
制出只有自己能吃出差别的果酱
或者种下它们,并看它们各自
繁衍出自己的转基因后代
我会抑制那些在诗学上不够合格的情绪
隐伏掉肢体的冗余动作
我希望自己的每一寸肌肉
都像俳句一样精确

而我每走一步路,都要踏上抑扬格
我喜欢轻微的饥饿
可是又讨厌肚子的咕咕声
于是我吃尽量少的食物
但又不少到使我萌生对它们的想念
我最爱面粉——它是白色的
没有形状,不甜也不咸
又不动用牙齿,它十分轻盈
属于精灵,我喝水
而不是那些元素不明的饮料

我偏爱总体的诗
而不是诗中的哪一首
我喜欢拿起笔的姿势
而不是写下一连串的句子
我喜欢墨水胜过笔
我涂抹,但又不完全涂掉
如果我不满意,我会把诗句
放进洗砚池中,任其自生自灭
而不是像维吉尔一样
命令别人把它烧掉



给乌鸦、土豆、司奇和蛋哥


写下这个标题,而不是在另一个标题
的副标题位置写上——致XXX,
就感到了一种稳当,一种欢愉。
仿佛你们从来不是我生命中多余的事物,
不是一个部件,而是整体,是一个
自身完善的主题。尤其是想到
最近一次晒太阳,在静园草坪,
难得的午后,阳光尽管与其他任何时候
无异,但是因为你们,总能体验到
身体中更多的钙质暴露在外,
仿佛在日常的生物学运转之余
我们的相遇总会越来越少,
就像天上的星星,尽管闪闪发光,
但在我们这个世代,随年龄的增大
而越来越稀薄——都被雾霾、疯狂的科学家
和我们自己的不再相信童话给败坏了。

街灯隐去。我们已经不再像初次见面那样
怀着旺盛的好奇,好像一个人
和另一个的距离还有很多有待拉近。
而此刻,正是一个中点,似乎秘密
也都变白了。当然,我也知道
大家各自的坚持,比未名湖的水
还要像一块冰,在夏至也不会融化。
但这毫不影响,风化过的石头还是石头。
翻尾石鱼的唇对准天空,
把雨季肚子中灌满的苦水吐尽,
而我们,看到又一个春天的到来
和即将破灭,欣慰于有和自己一样的人
在春天里同样地慢慢坚持,
就像在最终石化的时候,
我们拖着发霉和病变的躯体,
仍然会准确地朝彼此走去。



我在农闲时种下的白菜


我在农闲时种下的白菜,
春天里疯长,来不及食用,

所有的白菜都不为人知,
都来自一颗自我完成的种子。
只要是粪土所长,
就都是美的,在它的花蕊中,
有一种朝向无限收拢的几何。
只要它们收集足够多的阳光,
可以吃,
用来过冬,
抵御严寒。
就比罂粟还要高贵,
为了饥饿,从不沉湎于睡梦。
对于一时饥饿的人来说,它的叶绿素
携带的秘密比行星更多。
这一畦的菜花,Panorama
也是一束束的星星,比所有的星星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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