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  丹

很久之后
我才知道雨中的牡丹也是牡丹
只是对于我们
一朵为我们哭泣过的牡丹
一定不再是草木
而是我们心中的神

无论是我们生前
还是我们死后
为我们哭泣过的女人
也是我们的神

              土  地

阳光掉在地上
月光掉在地上
一个人的名字
掉在地上

大地何其厚重
天上与人间
所有的生死与苦难
都被它按年月日
按春夏秋冬的顺序
摆放

             黄  河

黄河两岸 更多的是一些
像我一样卑微的小人物
生不伟大
死亦不光荣
不谈理想
也不谈爱情
犁田 打工
把日子过成日子

                    清晨

鸟鸣声的门栓打开 放阳光进来
花朵用露珠洗脸
山系上云的围巾 河在散步
几块与夜色约会过的石头上
夜的影子没有褪尽
炊烟在量生活的尺寸
仿佛要剪裁一件外衣
此刻 所有的生命都感知到
生活是用来爱的
此刻 整个天空与大地
都放下了仇恨

             写给自己

天空还是天空
大地还是大地
我还是57年前一个渺小的生命
我知道57年之后
我依旧懦弱
没能把任何一个文字
打磨成自己的武器
没有能力指点江山
没有能力击落一只飞过的蝴蝶

如果必须做一个刽子手
在所有的选择中
只有杀死自己
罪恶最少
             
              此刻是中秋

仅仅用月光装修人间
月光没有味道
一条河
是被用坏的一件工具
              
         石头的哲学

一块石头 其实也在死
只是死得慢 更慢一些
我们一生也看不见
石头长出一个皱纹

我们坐在石头上
让风把我们当做石头去爱

           写给文字

人间寒冷 这些文字
是我唯一的羽毛

              山岗

阳光照亮万物
照不亮山岗  山岗上寂寞的石头
石头太重 
风怎么吹
也没把寂寞吹瘦
风吹久了 我也是山岗上
一块石头
有一山的寂寞让我挥霍
我拒绝人间烟火

                   群  山

群山无界 也没有什么力量看守
不只是风随意走动
任何生命都可以
飞与落
生与死
丢了一块石头
或者多了一块石头都不会过问

信任是一把刀子
但是在群山之间  只是用来开门
而不是杀戮
群山浩荡
群山胸怀浩荡
一直被人间模仿
从来没被超越

                醒  来

我醒来的时候 天空还没有醒
一颗星星放在它脸上
还没拿掉

不用阳光洗脸
天空醒不过来
一朵云与一朵云
仿佛在敲门

             外孙女

从此之后  只要太阳不在
我就挂上这盏灯笼

           写给大地

雪落了 被阳光擦掉
雨落了 被风吹走
伤痛与欢喜都停留片刻
片刻之后 大地宁静
仿佛所有的事情
都不曾发生

我走在熟悉的生活中
上班 写作 读书
间或同外孙女一起
重新去认识一棵草 一朵花
认识每一个事物

月光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上
星星依旧 大地之上
一切事物秩序井然
这片土地 我深爱的土地
自古以来
只有被赞美
从来不曾被征服

              流  星

谁在天空深处维修什么
是那一个神
天空太深 深得我们看不见
只是我们仍然知道
天空深处无名者的职业习惯
它总是把拆下来的零件
随手丢在一边
一天的星星之中
我们随意就能够找到那几个
是它遗落的
这一次 它丢的太远
竟然把一颗星星
直接丢到了人间
               
          致敬雪

雪多大 我也没有小
我还是从前的样子 并不是
雪大了 我就小了
雪小了 我就大了
并不是 别人痛苦了
我就幸福了  别人幸福了
我就痛苦了

雪多大 我也从不躲避
风也是 雨也是
苦难也是
况且许多东西躲不过去
在人间欠下的债
仇恨与罪恶
我不想带走
借着一场大雪  我一件一件
把它们还清
        
              速写

平原像水一样流动 一个瞬间凝固了
有了山
仿佛山是站着的平原

山围成了地球上的一道道栅栏
围成了一个省 一个县  一个村
栅栏里饲养着众多的生命
饲养着我们

坐久了 摸着河的灯绳一拉
太阳的灯就亮了
太阳光下 山谷间我和众人一起
订一枚枚桥梁的纽扣
此刻  山洞却旁若无人变魔术
它把一辆火车  一会儿放在人间
一会藏起来

                     放下

放下屠刀 做一个善良的人
种地打鱼担水劈柴
从此 采菊篱下
不见南山 也不见北山

放下爱 做一个简单的人
风就是风 雨就是雨
世上万物 一旦没有了情的羁绊
谁都是独行天下的侠客
 
               来 世

母亲谈到来世
像谈到明年春天
谈到土地谈到庄稼
她把这一辈子的善良
送到了来世的地里当做底肥
今生再苦
有来世的美好
母亲可以把一切放下
来世是母亲一个孩子
母亲相信
只要这辈子勤与善
就能够隔着时间与空间
把来世养大
 
             望天空

这么多星星  我只与地球有关
一个地球
我仅仅与一个村庄有关
一个村庄 我仅仅与石头有关
所有的石头 我只与父亲的墓碑有关
父亲的墓碑
是一张发票的存根
可以查出
我的来龙去脉

                    在山谷吹风

即便是被风吹感冒了
也感谢这些风
一个永远平安的生命
常常平庸 毫无意义

岁月欠了我们什么 无需追问
但是我们欠了岁月的
此刻加倍还给它
          
       人生并不需要太多的东西

山谷宁静 一只萤火虫的光亮
就够我们用一生
我们就静静的看花开与花落
万事皆为缘起
眼泪留不住的
子弹也留不住

                    此刻 我平静

此刻 我平静
平静面对生与死 分与合 悲与伤
流星不再是流言
月光也不是思念
我甚至坦然的为
施暴者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子
当苦难不再是苦难
爱不再是爱
所有的故事都是肥料
所有的伤口都可以种植鲜花

此刻 大地无声
我看到面前的群山
纷纷后撤

                    一朵花

一朵花 没有敌人
一朵花只有阳光月光
一朵花只有山谷与从山谷里
吹过去的风

一朵花无所谓高大与渺小
也无所谓永恒
一朵花的世界很辽阔
也很小

一朵花 没有敌人
一朵花即便是被一只脚践踏了
也从不仇恨 在一朵花的心中
一只脚只是杀死了美  而不是自己

               肉 体

为肉体打工 有限的一生
为满足肉体的欲和望
为肉体活着
或者为了让肉体活着

弯下腰 一生都在雕刻着
肉体的盒子
至于放在盒子里的灵魂
只是放在盒子里
只是放在人间

   神 我羡慕
四月山坡上的迎春花
灵魂与肉体
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四  季

群山沉默 太阳之外
河流独自行走
四季之下  一个人在劳作
一只鸟在劳作
一个世界在劳作
我想把一个季节的灯笼
吹灭一会
让世界稍稍休息一会
让父亲与乡亲
在太阳的火盆旁
烤烤手
               
              命 运

开了一扇门 又关上
关上不再打开
在命运的山峰之间
我独坐 我流浪 我听鸟鸣
听水声
看一朵花怎样娇羞的为树
生下一个孩子

万物如此 规律不可抗拒
接受命运存在的方式
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我就把命运的牢坐穿
让门外准备营救的月亮
失望而去

                 老屋子

老屋子不老 54岁了
老屋子是一个加法
也是一个除法
6岁的外孙女走进老屋子
老屋子就30岁了
那一半
被孩子拿走了
像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星空

今夜星空灿烂 尽管我不在
今夜人间冰冷 尽管我在

天上与人间
一个少了一个我
一个多了一个我
它们谁都没有发现

             站在山顶

站在山峰上 不是要离人间远一些
而是离天堂近一些
在人间57年了
我也没有被使用
相信天堂也会维修
这样无论哪个神
需要从人间找几个零件
都会第一个发现我
会把我安装在天堂的一个机器上
新与旧都无所谓
反正 从此之后
无论是我的亲人 还是仇人
都知道
我在天上活着
             
                        船

湖干涸 一只鸟
落在船的尸体之上
一颗锈迹斑斑的铁钉
守着腐烂的船板

相比湖的苦  船的痛
钉的寂寞
都不是真正的悲伤
命运也搬不动远处的群山
只能用这些苦难的米粒
把弱小的善良喂养

              幸 福

人的幸福很简单 简单到
外孙女的一只小手
就握住了
人的幸福比一棵小草的幸福简单
小草找不到自己的幸福
小草的手伸出去
不知道能握住什么
它伸向天空的叶子像剑
努力想把人的幸福
切下几段

                   价值

我是一个谜  谜底安放在身体之内
这个包袱 生前不许打开
死了之后
你们可以随便的测量与解剖

只是在我的墓碑上
一定要刻上一个结论
一个人灵魂的高尚与卑鄙
与肉体的尺寸
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