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刺秦王

一瓣剑锋，降生于春天的叠加态之中，
刺出惊心动魄的红。
我往咸阳走去。火焰生来就具燃烧性，
漫卷西风，击筑者，我们一醉千年。

我们无时无刻不密切交谈，不止于理想，
像匕首与地图，樊於期与太子丹，我与秦王。
占卜师言，“极致之剑，须饮君王血。
非我托孤，而是伟大的历史在择犹大，
把耶稣送上十字架和通天塔。”
一切人皆行于秘密轨迹。秦王不一定死我刃，
但是我将构成恐惧之魇，
使他因耳畔嗡声而疯，他将梦见战争、铁、石
以及形似头颅高悬的火焰。
我将在诗中歌，我将在酒中舞，
使他受倒影欺，最后死于食不死药。

我是易水，恍惚的野草和金鱼。
我想和友人高歌并恸哭（奥尔弗斯在此间），
采摘数十载黄昏，在无远弗届中消沉，
风说：酒神，也不免孑然一身。

易水，濯了我剑你更冷了。
为自由我饮下六国的血。月下蹇行，
日晷逼视。我怀疑我是朝歌蛇或幻影，
为刺杀专制而修炼“侠”之仁义要素，
如若思想是帝王之陵，我便是陈列一切之棺椁。
淬毒之后，我遣散了怯懦，不再等白猿*。
我是南北的两极，一个薄情的吻，
诗酒已温热过我了，使我更锋利，更浪漫主义——
多么行为艺术啊，易水秋凉。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白猿：荆轲所等之人的代号。

饮酒·其七

种花、喝酒、上班。
坐着，听下属汇报，
酝酿，支离又恰然。
交合音律，诞下诗句……
现在，种花、喝酒。草盛豆苗稀无妨
无妨，古有庄周梦蝶，今有五柳先生
也梦蝶。
远远大日如浮漂，梦醒酒未醒。

魏晋，多少车马蹄呜，多少袖袍
沾这尘世荒秽?
我不然。
杂草悠然，南山悠然，我也悠然，
甚至不需琴声与五石散。诗酒肚肠都是温热。
躬耕土地田园，
与躬耕方寸乌纱帽，
从来不是一回事。归去来兮——

万物丰沛，寂静繁殖。星空爆裂，
老妻絮叨却分外可爱。嗯，可爱。
我不再逢迎，
小如鸽卵自有圆巧之好，
吾身如黑暗蔓延，猛志常在，
秘密而无疑，自由且自尊。不喜，不惧。
倒退才能重生矣。欲何之?
雪深，夜深，两字指爪深深。

抚今追昔，寒霜天降，口舌干涸，
空濛混沌，横戟生存之上，但我要说，
“我选择，不选择。”*
不择五斗米也不择皇帝。
因为我喜雏菊淡淡，流云暮鸿飞。我喜着墨为凡人，
一粥一饭，一呼一吸。沉醉或者舒啸，
咦咦咦咦呼嘻，
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

我选择，不选择：出自周梦蝶
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出自陶渊明的《饮酒·其七》


水槛遣心二首

跋涉对诗歌来说是多么宿命，
北极星，星象仪，泥泞中漫步群星。
塞壬之歌，潮汐深蓝，
我的头巾也蓝，围住忧郁的金属鱼。
灰烬落满雕花的香料盒子，
美学正在燃烧。
而屋顶积雪，积蚂蟥，
积悲哀，积上岸的鲨鱼。
大唐青年何处皓首穷经?

骆驼的双峰，沙漠的蜃楼，
皇帝的长安，恐惧的马鞭。
夜幕中，女子的吻和茶叶都已凉透，
拾秋色，沉默的阶级摔为五块玉玦。

战争在巡逻。胡髭像一条条栏杆，
锁住一群鹅。吏呼一何怒！
割下一角衣袖，割下三吏三别。
疼吗？饥荒折断多少寒士的口器。
满负荷的茅屋，阉割的牛，
背篓里等待剥削的，数十个卖炭翁。
桃花能埋葬料峭么?
诗言志啊，我深爱这个国家，
弃樽无绿啊，炉火似红。

洞庭孤舟摇摇，欲苏之心颤颤。
大唐青年，现在在讲什么？*
热情渐渐消退，白水暮东流——
京城青砖上嘀嗒着细密蹄声。

深红之中，无数路标把守着咽喉，
涟漪已尽。我斟酌怎样的怅然?
落木萧萧啊，长江滚滚，
千年来哀哭不止，我不是圣徒，
我是伶仃的暮雨，
他人之乐在我，他人之痛苦也在我。
我是江汉不见的一枝归客——
勿念我，飞雪是我，晴天也是我。
浅把涓涓酒，深凭送此生。

*：改编自歌曲《之乎者也》的“现在看看我们的青年他们在讲什么”


鹊桥仙

他大概醉了，灯拭长剑，夜色空濛。
舌底青苔的摩擦力，让他难以启齿，在士大夫的国度，
回声也被误解为火。岳飞功业还是潦草的伏笔。
一月、四月、九月，匆匆。鸟群辗转，
边疆去而又返，又返。日夜，他损耗气血，诗歌
默默补缀他的瞳孔。英雄不需要英雄主义。
江南水流声声处，夜宴的骨笛不歇，
而他正清晰地流逝。窗外，一只凫篌踩踏他的心弦。

凤箫声动，步向阑珊处，一人逆行，是否能救朝代的
顽疾?玫瑰轻佻，还能否忍耐沸血之痒?尚能饭否?
天凉好个秋，谁在词语之外凋零?刀剑生锈、骨折。
金戈铁马，毕竟东流去。
天狼野心登堂入室，随一曲曲《后庭花》涨潮。
神灵如青蟹，吐出冷气。
他周身的温暖，惟有从泸州中取得。
神鸦社鼓，不忍看。肋骨做琴，奏，大风歌！

南宋风雨锁着他的双足，主和派再度后撤，
裹住了双眼。城头上茫然四顾，烟尘四起，
不见来者，不见往者，怆然涕下，结大悲于杯中。*
倦马低眉，朱厌凝视。草原席卷而来，
每一片都能划伤女子肌肤。咬的决绝缠绕着他。
北固亭，赏心亭，不眠不休的矗立是为了什么?
休去倚危栏。
天空正用尽了天空使他断肠。

熄灭的时间仍在梦中饮酒，“欢迎你重返迷津，诗人。”
连营是一场集结的虚幻，年轻的神嘲弄着他：武官转文臣。
诗已穷尽，镜面昏黄，
一片山河紧蹙的脸。
告急，一尺接一尺，划江而治不远矣。
宋字拆开，写做屈辱的两半，
一半是鸢歌燕舞，一半是春花秋月何时了。何时了?
只愁酒尽各西东*。

不见来者，不见往者，怆然涕下：化自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只愁酒尽各西东：出自辛弃疾的《鹊桥仙·风流标格》



海南大学，2018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