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旷野（组诗）

                    寂静之地
在楼兰古城，我将一只汲满井水的陶罐
打得粉碎，也没有惊醒那位一睡千年的女子
四周土灰弥漫，天地一色
时光没有明确的界限
怀想流星的胡写乱画，道道伤口
渗出的血，成了丝路商贾梦回故里的泪滴
和一碗残留的烈酒
孤身一人决意西行，把罗布泊洞穿
把坠落的夕阳拾掇回来
再掏出我的心，与之对敲
让满天火花将这黑黢黢的静夜
照如白昼
让所有远行人栓在手腕的倦影
缀满盏盏长明的
路灯！

                  乌鸦
在喀纳斯一棵树的枯枝上见过
在喀什古城高台民居的屋檐上见过
在抬头望我一眼又赶紧跑掉的野骆驼背上见过
在农人遗落了几粒青稞的光秃秃的瘠地见过

在额尔齐斯河的波光里见过
在慕士塔格峰的倒影里见过
在一座废墟的穹顶上见过
在那位面容姣好女子的发髻上见过

......

在你的梦中有一群吉祥鸟在起舞歌唱
爱人及乌
我的梦也被旋律环绕，被飘飞的彩裙装饰

天亮后，朝你手指的方向
我看到了一大群乌鸦朝一片云霞飞去

                  图瓦人
深秋禾木村，满眼水彩和油画
白桦林，木板房，炊烟
一只不叫唤的黄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
图瓦汉子正朝你招手
衣着厚实的孩子一个劲地笑
仔细穿着肉串的主妇只留给你一个背影

最好最暖和的房子一定是客人的
图瓦人在你大口吃肉，大碗饮酒，大声吆喝后
牵着黄狗，目送你离去
夜色中，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有泪光闪烁，一只手会挥到你把
房门嘭的一声关严实后才慢慢放下......

              横跨沙漠公路
我把念想留给了独库公路
却选择了塔里木沙漠公路
                        
沙漠曲线实时变幻，美丽中
有张大嘴一直没有合拢
想把这条路一口吞下
胡杨过来帮忙，沙枣过来挡驾
连红柳也不再妖娆，像一群战士
芨芨草，骆驼刺也匍匐在地
随时准备冲锋
护卫着这条公路的更不用说人了

大家齐心协力
把沙漠隔开
用一根爱的绳索
把险恶绑缚的牢牢实实

当你我从起点到了终点
最好回望一眼
这并不宽阔的哪只是一条路呀
这一生都可能在心上打上一个结
是永远解不开的了

              高昌大经堂
这个黏土垒成的经堂
当年该有怎样的繁华
因为一个大师的到来，每天
人流如织。只要甫一讲经
顿时，万籁俱静
只有佛陀无脚，穿行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间
悄无声息，把意念一统
将无所欲求的情感，装进你我的大脑

这么宏达的理念，高远玄妙
怎是一个土堆盛装得下的
满古城都有佛经在传诵
与大师的口述一模一样
直到千年之后还不绝于耳

没有什么比思想更幽远的了
在这个世界，大师的名字
至今还在盛传
玄奘，不仅仅流行在经书和石碑上
也在万千少年儿童的假期
荧屏世界里，年复一年
从不厌倦

                    一块砾石
露在外面，会把人家的路挡到
形状也不养眼，也谈不上什么姿色
自惭形秽，就只好趴在泥土中
真想不通会被一个孩子捡拾
洗了一遍又一遍，放在妈妈首饰匣里
享受起贵宾的待遇
               
受委屈了，孩子会捧着
甚至用舌头舔舐它
孤独了，孩子会放在枕边
       听它絮语
甚至会一起呼吸
感知彼此的体温
孩子还从它表面的粗糙里
获得爸爸胡茬摩挲的快意
那种黄白杂色
多像昏暗灯光下妈妈的肤色呀

一块砾石
把一个孩子的童年全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