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     民
         ——赏画记

破衣烂衫，穿草鞋
走在回乡的路上
还是那么瘦，根根肋骨
像条条深秋的乡路

一片暮色覆盖山河
磨破多少双草鞋。千年了
还是走不出岁月的苍茫
人世的孤独

夕阳已沉落
黄昏星挂在天幕
几只归巢的鸟，先于我
飞出画图，飞回故乡

我还在路上
身边有草垛，前面有灯火
有亲人，有菩萨，在心中
就有温暖和幸福

请等我一等
我马上就要从画上下来
虽然背上的布袋空空如也
种子已掉落在行走的路上

——我就是一颗种子呀
你可以带回家园

二、人世像一间打铁铺

一间打铁铺
时光抡着铁锤
锤打世间万物

比如一棵树
落叶是溅落的火星
比如一只鹰
落下的一片片羽毛也是
再比如一个面容平整如草坪的人
因时光的锤打
布满了沟壑和道路

一砣烧红的铁
被打成坚硬的钢
比如耸立的山峰
雪中挺拔的树
那个被无数次锤打
无数次倒下，又无数次站起
依然不肯弯腰的汉子
多么像是一块好钢

开打铁铺的上帝
只来人世，向时间
收点税赋   

三、刀 斧 手 的 夜

昨夜风大
如铿锵的刀斧之音
砍伐了一夜
我想像那个提着刀斧的莽汉
一脸刀斧砍过的样子
薄情，寡义，不讲情面
不知砍去了多少
人间的挺拔与葱郁

早晨起身的时候
感觉体内的骨头
仿佛也被刀斧砍过
有一种散架的危险
——那个提刀的叫光阴的汉子
昨夜，一定
偷偷潜进了我的房间

      四、凿

冬天，喜欢拿一把凿子
在红尘中来回穿梭
我盯着那些河流
哪里结起了冰块
就在哪里开凿
我从城内，凿到郊外
从村庄，一直凿进深山
后来，开始观察身边的行人
哪一张脸上冻结了微笑
就凿他的一对洒窝
直凿到他开颜，我才挥手
我还细细体察
谁的身体里刮起了北风
就拿这把乌有的凿子
凿通他的血脉
让鲜血奔流

感觉，最有成就的一次
是凿开了天上的乌云
让那轮伟大的太阳
又为人间送来温暖
而最惊心动魄的一回
是凿碎了一颗星星
寒冷的夜空，寂寞的夜空
下起了热热闹闹的流星雨 

      五、 采  桑  葚
          
必须采的是露水
当然不能用手，要用眼晴
盛下这些采集的露水
就是安放了一泓干净的湖泊
其次采的是鸟鸣
这些圆润的声音
铺平了心中坎坷的小路
奔跑的愿望变得不再迫切
再采一捧一捧紫红的桑葚
用沉稳的中年采回一个调皮的童年
直采得晨光滴下鲜艳的紫色
最后把一轮红曰也采进了竹篮
爱人，这一年我们都会阳光灿烂

      六、绿 皮 火 车

驶过弯道，绿皮火车
一声长吼，吓懵了弯道前的童年
躲在母亲怀里，我不肯出来
到了姨妈家，依然一脸惶恐

十八岁，搭上绿皮火车
行囊简单，向诗和远方出发
遇见的山，都是烂柯山
都是长者和智者
一盘盘残棋摆在面前
遇见的水都是淇水西湖水
静女坐在岸边
白娘子坐在船上

而立之年的绿皮火车一路奔波
养家糊口的轮子驱驶天下
头顶飘过的云
都能拧出汗水
身边飞过的树
都收藏着冷暖或惊艳的故事

绿皮火车退出历史舞台
像渐入老境的我
终回起点，守着家园
把自己身边的小圈子
视为了舞台，当作了天下   

      七、如  梦  令

小乔初嫁了
那是江南三月
我在小酒馆里喝忧伤
看窗外大红花轿抬走了春天的盛景

当垆卖酒的，名叫文君
皓腕似雪
一个小女孩围着她叫妈妈，妈妈
相公司马相如只知在外奔功名

我这个穷书生
今日没有心情与她贫嘴
为她，为初嫁的小乔
眼中蕴满了泪水

小乔是我的青梅竹马
是邻家的小妹
今日我要喝得酩酊大醉
把回家的小路当作奔赴远方的大道

桃花落纷份
这是《诗经》里的三月？
还是宋词里的三月？
快看！店门口进来了叫如梦令的女孩

       八、白发的清晨

他们从晨光里走来
缓缓，走过我的面前

两座温暖移动的雪山
映照人世的薄凉

脸上淡淡的笑
干净得像草叶上的露珠
我听不见他们在低声说些什么
看他们的表情
一定不是争辩些家国情怀
或是幸福与伤感的问题
只说些小满的天气，家长里短？

我在阳台上
停下晾衣的手
想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妻子
和我一起，从今晨
走到满头白发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