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的黄昏

这竹林里吹出的风、绝句中溢出的色彩
这冲刷、水患，交错纵横的故道的悲伤
这屹立在线装书中的山脉
这青铜的哭泣，这白发的黄昏
这草灰伏线的辉煌的夕阳，这梦境、这亲人
整个的这些，我要用什么触摸它们的思维
我该怎样领受整个这些，固执又陌生的
平常又超凡的落寞。看吧！想象的疆界外，诸子
打铁声中的屋檐在一滴泪的水路中延伸


黄河与白鹭

一只白鹭在河心洲踱步
并时不时的点一下头
像是在阅读泥沙，并肯定某种沉埋与显现
远处是庄稼，更远处是村庄

白鹭突然飞起来
像一个洁白的警句
我不可能知道
它的全部意义
我的黄河，是被抚慰过的湍急和咆哮
是它剩下的水域

这青天，依然
是一只白鹭打开的高远
这世界依然是栖息的湿地
那么，请告诉我，那令人绝望的是什么


庄子之惑

养一尾鲲，让它长成鹏
需要花掉多少不死的蝴蝶？
用梦活着，还是除了梦
一切皆任时间偷走？
若海和天无分南北
作为人的双脚
能否踏碎真实与虚幻边界？

你不回答，你忙着删减
那些亘古的山水，那些不变的路径
鱼仅剩闪电的鳞片？
鸟只长惊雷的羽毛？

恍惚中，我仿佛听见谁在说：不！
他说鸟生来就是鱼
鱼生来就是鸟


影子与水纹

晴朗会令影子笑出声来
但水纹不会
水纹是抚不平额头，让我耿耿于怀的
仅用韶华流水无法解释
有时，影子是我们的猎物，比如
春天的湖面上，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
想到纤细的手指，想到隐身于白昼的星星


理想国

我们都有不是自己的时候
我们都曾在汪洋里打捞漂流瓶
我要说的是，瓶盖启封后
我解救的一座小如沙粒的岛
你看，落日刚刚出生
就带来许多善于思考的石头
我用这些石头在小小的岛上砌屋
两间就够了，一间用来招待
寂静的夜里无处藏身的星星
一间用来存放遗失于浪峰上的书籍
没错！我所做的并没有任何意义
但开始就不想反悔的何止我的荒谬
而你并不理解
我如何把所有这些安置于一粒沙子
你无法理解
深海的鱼群如何成为我的野花和粮食
你无法理解，我从不营造，一个国度
如何在小岛上依附远远近近的我
又如何敞开时间的宫殿


森林与苔藓

不必担心未完成的事
森林创造天青色的名姓
苔藓完成大地的奔跑
不必担心风雨
再次拨响蓝藻的古琴
声音已走成众多植物
琴弦的七次震动
或深或浅地走出人类的想象

不必提及卑微的生
踩着多少高贵的死
天地间真实的存在并不多
而森林和苔藓
和谐，一如上古的荒凉
创造的不老的相对论


飞鸟与蝉

对一棵法国梧桐来说
天空不过是飞鸟短暂的出走
喧嚣不过是蝉声此消彼长
当夏日如双肩舒展
飞鸟和蝉，在植物的沉默里
提炼逆行的物质
它们的技艺更像妥协与分身
的确如此啊！我听见了逃逸
枝叶挂在风中
像一个人平静地等待
飞鸟和蝉像光阴的隐喻
结晶为盐


自画像

像老旧的歌词，坚持
危险和愚蠢的旅行，失败如忠贞的伴侣
不断的争吵，不亚于
最精彩的戏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包括自己），那些爱和厌恶
是眼里有待冲洗的底片
当人们眺望风景
我正做着别的事
某种延伸从植物的根系出发
留下一长串脚印
我用野草的苍凉，收集并保护它们


铠甲

这不是以前了，没有人
在你的黑夜里点燃自己
来自母亲的只言片语，那些火星
总在你出神的时刻突然破空

彼时，人间已经大雪过膝
而月亮像一个古战场
从未吝啬过它的坦诚
它告诉你，大雪之下藏匿了你的乳名
但你毫无办法，你双手空空

而周身的月光，无异与一副铠甲
它见证你的伤口
它不容你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