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远方

一行

我的父亲
一位读过髙小的农民
我不知道什么是髙小
猜想是初中差不多

父亲给我讲过
吐鲁番盆地
巴颜喀拉山
珠穆朗玛峰
河西走廊
父亲给辍学的二姐讲过
红楼梦
水浒
西游记
杨家将
岳飞传
包拯传
二姐说
是边耕地边讲的
我记得有一次看连环画
我读水世不通
父亲边吃髙粱饭边纠正
要读水泄（xie）不通
一次纠正  终身不忘

有好多些次
我在想
父亲都去过什么地方
小时候眼中的父亲
无所不能
木匠石匠打算盘写大字
小时候眼中的父亲
无所不知
夜指北极星
白天看云猜天气
我生病
他拨草药敷治
还在耳尖放血治疗
给我们讲外面的髙原盆地大川大河
父亲好厉害

父亲到底去过哪里
我很好奇
但好遗憾
待我懂事
可以与父亲交流時
父亲走了
走了，再无法对话

母亲说
父亲伴我三叔出过一次远门
做木匠活儿
出去三个月左右
回来皮包骨头
三个月只给人家套了一幅棺材
沒揽着活儿
地点大约陕西山西内蒙一带
沒细问过
走西口 活命而已

母亲说
父亲去过一次西安
大约是开什么会的缘故
我相信
是因为我见过一张父亲在大雁塔边的黑白照

母亲说
父亲去过银川几次
我相信
因为我小时候约七岁左右
父亲在寒冬带我去的
回来时二姑给我戴了皮帽子
再后来一次
父亲和大哥开拖拉机卖苹果去过
据说拖拉机翻沟里了
两人拾了命回家
在我读大学一年级时
父亲又去过银川
找二姑，因为家里实在困难

母亲说
父亲过去太原
因为大哥当兵在太原
八九七四零部队直属队新兵连
我小时候背的特熟
尤其是那一尺二的连队大照片
那一度是我家的骄傲
父亲想念大哥
代全家人去太原看望大哥

父亲去过延安
那是我上大学
父亲送我
与我挤着在宿舍床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就回了

此外
父亲应该没去过什么地方

后来
我在昆明读书
来父亲说过的春城上学
想让父亲来一趟
亲眼看看他给我讲的四季如春的城市
天不如人愿
在我读研二
上半年父亲得病
下半年父亲走了

今天
父亲七十七周年诞辰
我不知道如何寄托哀思
我想念我的父亲
非常想念
可我此生再无爸爸可叫
大姐回老家了
给父亲买了花去上坟
我什么都做不了
清明节
三弟回家给老爸烧纸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感觉自已好没用
读书学费是父亲一毛一块借的
父亲生病了
父亲走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好不孝顺
我只能回忆一下
回忆一下与父亲的时光
但很多场景
已是模糊
或是无法追记
也是有心少力
或也借口
养儿无用也

很久了
想写父亲去过的地方
追忆父亲短暂一生的心历路程
无心之念
未行动
今借父亲诞辰
略以追忆
虽不完
以为纪念
为儿孙可考有据

以为纪念
父亲
孩儿想您

〈父亲，马振玉，小名润月，生于公元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九日，故于二OO二年二月十日，备注：月和日均为阴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