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风霜皆烂熟
雪线之下，这些
三年生小树
枝头缀着饱满的花朵

与汾河相比
南方暖糯，草色青青
而腊梅香
有着深蓝的孤傲

千里之遥
我们一直相向而行
还需再迈一步
翻过漫天的鹅毛大雪

◎除非有一场雨

闲时浇花
给远方的人写信
告诉她天气晴好，柳芽初萌
汾河向阳的一小段冰层
已有松动的迹象
而我依然住在乡下
严寒耗尽了木柴
昨天我用铁锹收集残余的炭块
春天来的路上
毕竟还有一两场
躲也躲不过的倒春寒
——除非有一场雨
除非湿漉漉的街巷里
身披蓑衣的女人
沿街叫卖黄瓜、萝卜、玉兰花

◎春天里读一封信

等待是一个人
对某些人和事所做的
虚构
比如清晨
推窗看见的末一场雪
雪后的第一缕阳光
你在信上说，汾河湾暖了
到处是早炼的人
到处是鲜艳的薄衣衫
彩虹桥下，成群小鸭子
离开树丛里的长竹竿
去滩涂觅食
小镇仿佛从熟睡中醒来
一长溜卡车
依次卸下青菜、烟花、猪肉和盐
再有几天就过年了
在长途车站
思乡的人踏上故土
忍不住泪流满面
仿佛从此再不离开
仿佛凯旋

◎冬至
          兼致南方

老板去照顾吊水儿的二胎
阳光因此灿烂
在寒冷的北方冬日
汾河水都不流了
我在搬砖间隙又想起你
风中的乱发
想想南方多好啊
无声的湖面上，光线、幻象
“琴声若有若无”
又到冬至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无聊的时光
即将寄出的这封信里
我甚至没办法写下落款
——“一个想你的人”？
不，“想”还未抵达
可以攀援而上的那根藤蔓却早就不见了

◎绿植

不是将快递回的绿植还给花盆
就结束了。我们
还需要可以疗伤的药草
任何一种事物出现时
都会面临多种歧义的解构
西学用刀剪、肠线、核磁共振
打开有迹可循的肌理
解蛊的人
只钟情于桃枝布下的那个局
你说开头总是好的
像爱情里偶然生发的邂逅
不能掌控的
是结尾疑窦丛生的支流
我们在意的每一次失去，都是
获得，每一处新生
都有可能叠加反复枯萎的部分

◎青衣

穿过荒无人烟的河湾
我又到达这里
大雪像一种情绪
小半个下午都在酝酿之中
如何使一个人离开
而不着痕迹，遗忘是其中一种
掩埋也许是另一种
那需要多大的鹅毛雪啊
才有可能一层层抵达山的深处
沟壑终有填平的时候
在某段折子戏间隙
余音婉转
我默念你的名字
你的左耳垂会不会轻微发烫

◎他们

说好不流泪
但聊到之后的种种
还是不断地抽出纸巾

火车再有一分钟就开了
空旷的站台上
列车员吹响长笛

他们试探着拥抱在一起
生硬、拖拉
隔着高高的窗户

◎敬亭山

该上山的上山
下海的下海

头顶云层寥廓
一只鸟往来穿梭

我希望有一天指给你看——
山路旁的红叶落尽了

大雪赶来之前
包裹世界的是铅灰色的天空

◎一朵雪花

秋天很快过去
漫山枯草、落叶、人兽脚印
即将被一场寒冷覆盖

我从出生就蜗在这个村子里
砍柴、放羊，看汾河边
日升月落

我有多久没见到你了？
大雁飞回来又飞走
旷野里那块大石头一直空着

我想在下个月的某天
北风刚刚停歇
大雪忽然就来了

从五百米外就可以看见
黄昏里，一朵雪花
刚刚簪上你的鬓角

◎同蒲线

想来是月底
对你是个双休日
我有一天半的假期
你向南
我朝北
我们沿着同蒲线
相对而行
想来是下午出发
两列火车
在黄昏里擦肩而过
天很冷
雾霭很重
只望得到窗边
模糊的剪影
那时
我们互不相识
彼此还只是路人

◎其实

其实
我们不说爱
很久了
像身体里的骨头
它存在
除非被击打
痛得钻心
而并不时时被感知

◎你来的时候

老树坏掉了
空出大片天空
树干和枝叶堆满半个院子
我将它们锯成小段
码在向阳的一边
冬天里
它们还是些上好的木柴
土地也空出来一小块
我想买一株山楂苗
栽在东南角
明年秋天
你来的时候
一进门
就可以看到红彤彤的果子
这么多年
攒够了失望
我们需要在灰色天空下
加一点亮色

◎秋天的光都很细小

漂流在外
今天收到的好消息
来自三位女性
一位大姐电话告诉我
诗歌有可能获奖
女儿发来录取通知书的
图片
第三位正在我的身边
读书、准备早饭
熨平衬衣上新压的皱痕
我愿意将这一切
与她们分享
我的喜悦由三份
变成了九份
每一份都很细小
像秋天的薄霜
散射出微光

◎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她指给我看：
从龙城高速下来
左转进入匝道
三公里后
到达108国道
右转行驶十公里
绕过转盘
横穿省道太邢线
进入县城金谷大道
过四个红绿灯
立交桥下右转
进入乡村水泥路
一直进村
左边有十二条小巷子
右边是八条
老槐树下面停下来
“你要找的人住在路北
门口有花
院子里会有一只狗
汪汪地叫唤”

◎秋日
     
写诗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劳动也不是
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
麦豆在讲诗
西左拿出大段分行
作为回应
我在工地的脚手架上
偷空瞄了一眼
锈迹斑斑的手机
封面是一个远方的女人
她的大眼睛直视我
并常常来到我的梦中
其实我感兴趣的
是如何确认这个女人
真实存在
并听到相爱的人互说
我爱你

◎一生已过正午

一生已过正午，明天
仍是昨日黄花
秋千架上，一条老丝瓜提前留了籽
开再多花又有何用
想过不久的一天
邮差捎来短信
你又讲秋天很好
园子里结满了番石榴
是说多子多福么
我在一张白纸上迟迟落不了笔
不知该祝你心安体健
还是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