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村庄，醉卧在余晖中（组诗）

伍晓芳

1.一座村庄，醉卧在余晖中

江水清冽，像流淌的酒水
它是来自天空，来自上古时的佳酿
当经过无数次的分支
成为一条小河，流入这座村庄
就像出窖的一锅酒，被装进酒坛
灌进酒壶，运到这里

一小壶酒，对这个村庄来说
已经足够了
它喜欢这样的日子——
守着门前的一片稻田，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守着门前的小河，涓涓细流，一直向前
这细水长流的日子
适合用小酒杯，细品慢酌

村庄的太阳也爱这一口
它慢悠悠地从村东喝到村西，喝得满脸通红
把天空映出一片霞光
把河水染成一壶琼浆

此时的村庄
也早已醉卧在余晖之中
浓浓的醉意像暮色一样涌上来
寂静的夜晚，你会听到
村庄正发出细微的、均匀的鼾声


2.祖父的自留地

祖父在后山开垦了一片自留地
种上了一园子的豌豆
初春，白色的豌豆花开了
像蝴蝶一样满园子飞
春末，豌豆成熟，跳进了祖父的盘子

祖父最爱用豌豆下酒
傍晚，他对着门口，喝一口酒，看一眼夕阳
一颗一颗地夹着豌豆，像在数数
世上的酒还未喝完
他一生的日子却很快被数完了
那一天
祖父把自己种进了自留地

几度荒草绿
春天又一次到来
祖父的坟头飞舞着几只蝴蝶
就像开着的几朵豌豆花
是啊，豌豆又要成熟了
我为祖父备上了一壶酒，一碟豌豆
一边陪他喝酒
一边数着他离开我们的日子


3.父亲的爱好

年轻时，父亲爱上二胡
他用一把马尾弓拉出月亮与泉水
拉出春风与爱情。他像一匹青春的马
在旋律的草原上奔跑
跑着跑着，马背上就多了一位长辫子的姑娘
——那就是我的母亲

后来，父亲爱上了书法
他挥毫泼墨，写黄昏，写清晨
写稻田，写庭院
写满园的鸡鸭，和满屋的笑声
母亲是那个笑吟吟磨墨的人
他们写着写着
就写成了一条岁月的长河
河里有细长的水草，有可爱的鱼群
哦，那是我们
在父母的河水里游动

现在，父亲老了
爱上了喝酒
每天晚上都喝上二两，不多也不少
他说，这百谷酿出的精华
有江河湖海，有山川大地
有日月星辉，有斗转星移
有人间烟火，有神仙眷侣
有人生百味，有世事炎凉

一滴酒浓缩了万事万物、一生一世
喝进身体，就变成了云淡风轻，转瞬即逝
而此时的母亲，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
为父亲斟酒、夹菜
听他品酒时发出咂吧咂吧的响声………


4.一滴酒，在夜里翻腾

离家前，哥去了村前的小河
再次确认了河的深浅，河的宽度
还去了后山
站在山顶看旺家山的落日与苍松
目测了山峦的高度和纬度
然后，带着这些精密的数字远走他乡

在未来的日子
他用这些数字反复计算故乡的面积和体积
他发现，这是一个无限的平方式
每走一个地方，就平方一次
每离开一年，又平方一次
到最后，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比故乡更辽阔

但是在夜里，在梦里
故乡又缩小到一个点
那个点，是母亲手里的一盏灯
是父亲烟斗上的一个火星
是祖母留给他的一颗糖
更是祖父用筷子蘸到他嘴里的一滴酒

是的，就是这一滴酒在夜里翻腾
散发着故乡的香气
刺激着精神的味蕾
引他一次次醉倒在返乡的梦里，难以醒来



作者：伍晓芳，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潮》《星星》《十月》《诗选刊》《延河》《星火》《滇池》《散文诗》《中国校园文学》等全国各级报刊发表作品。出版个人诗集《南方的雪》，散文集《一树芬芳》，作品还收录进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