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此时，它更像一个概念。还找不到
合适的词语
 呼应它。
 目前，它是一种预告，或诱导。  

这么多的落叶 
聚集如黄金。像某种宣示。  

秋风送来强弩之末的温柔。
 阳光中，万物安详。  

秋叶浩荡而静谧， 
小径覆满诗意。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
 陷入沉思。

 一个人，仿佛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接受孤独的恩赐。

 ●祖母  
她的眼睛
像两颗磨得浑浊了的玻璃球 
“我看不清你的脸” 
大学毕业那年我去看她，她坐在炕上， 
瘪着没牙的嘴说 
当我拿出一张红色纸币 
她说着“不要”，但伸手接了过去 
对着屋子里的光亮，眼睛几乎要贴在纸币上
为识别上面的领袖头像

●冬天来了 
 银杏树用剩余的金黄，迎接 
冬雨的洗礼。 

 我用旧年的心情。  

我需要更多的 衣服和食物，来对抗它的寒冷。  

用沉默不语，来顺从 它铅色的天空。 

 它让我一遍遍地怀想遥远的 
红泥和绿蚁。

●重阳节  

无意中说起登高 
那就登高去 
望一望故乡，和亲人  

我的故乡无遮 
无拦。 
一马平川，就像他们敞开的心  

正朝向我凝望，眯着眼， 
迎着耀眼的光线  

我满足于相互惦念的人 
尚在人间 。 

●井底之蛙  

我一直有意地保持 
与那些发光的人或事物的距离。因为
自身的暗淡，与无光 
我担心被照亮，卑微和不堪  

我还是更喜欢，我的井底 
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小而圆的天空 
有时有云，有时无云 

●褶皱  

水的波纹，山的起伏，老树的皮肤， 
平原麦地里的一个坟丘……都是时间带走一些事物后 
留下的褶皱。  

我们带着前世的褶皱 
来到此世。掌心，那些褶皱里 
刻着前世的因果。  

一滴泪，也有褶皱，在我用手
抹去它之时。

 曾经我那么恐惧暴露
生育之后的腹部。 

上面，每一条褶皱 都隐藏着一道光阴，以及光阴里
 不为人知，或难向人言的 
语句。 

 我心上的褶皱，无法
向你展示。  

有一天，火焰收回生命 
随风而散的灰烬 
也会找到一处，收容它的褶皱。 

●中年  

说包容，不如说忍耐 
说豁达，不如说悲观  

不再举起呼啦啦的旗帜，哪怕脚上
 已经
 沾上了理想的泥泞  

不再深夜喝醉 
掏心掏肺的日子已远去 

 为了让体检数据停留在 
合适的段位，我宁愿放弃某些 
至乐之事 

●去电视台怀金处取书  

怀金说马上下来。
 这个马上，是压缩版的。
现在， 它在空气中缓慢地放大。  

耐心走神的时候，怀金 
和两本书蓦然出现。  

他眼眶的周围，还残留着夜色和酒精 
揉搓过后的红。
 那红里，窝藏着一小把疲惫。  

我接过书。扉页上
 作者的题字，有黄金的密度。  

怀金点燃一根香烟。烟雾袅袅
 将他眼底的疲倦 一扫而空。 

●12月1日洛阳初雪  

我被经过窗口的雪花喊出门。有几朵，
向我扑来。 君自故乡来，它们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从天堂坠落的花朵，落地
 即化为人间的泥淖。

●在孟津黄河边  

我们折芒草和荻花
 脚上踩着黄泥巴 

 一群羽翼未丰的黑嘴唇大雁，也踩着黄泥巴
 抢食穿花袄的“母亲”
 撒在地上的粮食  

它们嘎嘎叫起来，不依不饶，
 像小时候的我们 
嚷着说：还饿，还饿 

●大雪  

火炉，新酒 
都已备好
 只等黑夜降临，给自己一份欢喜的理由 

 雪在万物上书写 
轮回。获得启示的，所见温润，洁净 

 雪，落在我的腰际
 我默默地计算了一下，还需要多少场雪 
就会堆到我的胸口 

 过往的雪，我都珍藏在手心 

攥一把清凉，行走人间 
便知世间冷暖，都有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