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塆（组诗）（获第七届重庆新诗学会"银河之星"奖

文/刘德荣

想念梁家塆

野花。蝴蝶。桑葚。老屋。过去的茂盛
习习的凉风，还在世的傻表叔
逝去的亲人，那些土丘、山岗埋藏的
先人的名字和乡音。都是我想念的
夏夜梁家塆坡顶的月亮，村前的溪水
流星陨落，以及现在的荒芜
都让我无缘无故颤栗。倒是
长尾雀还在没日没黑
叫着梁家塆的魂。细雨早已淋湿
我诗中那对愚痴的娘子和落魄的书生
春天，梁家塆土里田里茅草疯长
太多亲人的漠然远离，让她的
冬天更显得孤寂和冷清
我这个故人，每次面对她
总是挺不直脊梁

梁家塆的太阳

这么多年，唯独梁家塆的太阳
暖得过异乡。它暖过梁家塆的
先人，后人。我身体里
一直藏着她盛夏的光茫。那时
傻子仁忠表叔常叫我
骑上他喂的水牛，去梁家塆坡上
四仰八叉晒太阳
牛吃草，他望天，我吹口哨
那时不懂书中黄金屋、颜如玉
不知爱恨情仇，只识悟空。觉得
傻表叔的眼睛，我的眼睛
花狗的眼睛，喜鹊的眼睛
一样清亮，一样看日出、看人间
傻表叔终生未娶，从没离梁家塆半步
回梁家塆祭祖时，常见他
独自坐在老屋门口，眼睛
死死盯住日落的方向

梁家塆的花儿都是我的亲人

这辈子，数不清多少
无意义的走走停停。阅花无数
数梁家塆的油菜花，杏花，犁花，桃花
最黄最白最红最撩人。我们
彼此友好，笑容满面，相安无事。它们
发呆，我陪它们发神经
生活在它们中间，乃
幸福之事。它们是我的亲人
有时盯着它们，心突然就揪得很紧
喜从中来，悲亦从中来


原以为

原以为走出梁家塆，走进锦城
学会蜀绣，学会变脸，就可扬名。以为
会讲软绵绵的话，就是锦城人。以为
会让梁家塆的人羡慕死。一个
忠实于土地的人，实在难以
混迹于这样的尘世。在
梁家塆断断续续生活了几年，在
桂溪河边生活了三十多年，在
省城生活了十八年。我不知道
还能在城市和乡村的夹缝中
生活多久，确切地讲
不知道生离死别的时间。有时站在
中德英伦联邦33楼，多想
像雾那样与白云真正邂逅一回。始终
没纵身一跃，除怕亲人们花容失色外
最大的理由:先替祖宗们活过今日


从未与你们骨肉分离



多年后，那些犁杖。镰刀。老井。石磨。风车
坡上、田垅里无名的花草。和表叔
吹出激昂和悲凉人间的唢呐
像我逝去的亲人。并未远离

童年在梁家塆，总背着大人溜进冰冷的堰塘
使劲搓洗身上的乳臭味。用太阳暖身
看见蚂蚁暴尸荒野，麻雀惨遭暗器，会落泪
看阴雨绵绵，坡上花草耷拉着头，会悲伤

清晨，会赖在床上听布谷鸟反复叫春
常陪外婆弯腰，用又黑又瘦的手在地里刨食。学她
吃力举锄头，向上擎天

现耗尽半生，仍未学到
当年花喜鹊清澈眼睛里的半点透彻。还
时刻惕防被人踢梦脚

偶尔会梦见茅草丛生的祖坟。落日。月亮
惨白的脸。那狂风，那暴雨
轻一阵重一阵来打老屋破旧的门
让我惊悚，让我起死回生




我这个旧人

要回梁家塆。与花草为伍
学它们弯腰低头。学到
真直不起腰为止

先给外婆孤单的坟茔，上三柱香，三叩首
好好哭一回。将空空的
猪圈羊舍鸡鸭笼洗涮一番
喂肥一群猪羊鸡鸭送人

点一些玉米、麦子。种上红苕，土豆，茄子，海椒
概不用化肥催生催长，只用家禽粪
让高梁自然红，玉米自然黄，麦子自然香

逢昏暗之日，敞开老宅的门
搬进几束微弱光亮，让后人
能辩清祖宗牌位上供着的先人的名字，就好

无聊时，悲悯一下苍生吧
请雷电狠狠击打我，痛在心尖尖上
在糊涂时惊醒一些，在惊醒时糊涂一些

有空，就去村后那几丛竹林转转
寻觅当年表叔表婶那段柔情，写一首
美仑美奂的情诗献给爱人，让她
这一生，爱在最深处。最后
借一轮明月，照我还魂





还你一个童年

这些年，这个小村子，越来越瘦弱
像久病卧床的老父亲，己没有力气说服
留住那些赶路人。而太多的漂泊者
仅在他乡
种下一棵叫落叶归根的树。而已

小时候，觉得春天的梁家塆
像疯长的孩子
金秋时节，像丰满漂亮的表婶表姐，惹人想，逗人爱
寒冬时，则像幺舅公，略显老道，让人敬畏

清晨，炊烟和缭绕村前屋后的迷雾，是
瞳孔里变幻莫测的画卷。夕阳
让老宅，竹林，田间地头，浩荡起来
飞鸟掠过池塘。鸡鸣鸭唱。狗吠牛哞

梦里，正见干净的月亮挂在干净的
梁家塆坡顶……一个神仙陡然跳出来
说：喂，还你一个童年吧
我通身打了几个冷噤
便梦醒，便潸然泪下



随悲伤逆流而上

该走的都走了。那个钟情的
表婶，夺了那个忘恩负义书生的性命后
也跳了堰塘，做了冤死鬼
为断肠人立了个牌坊

老屋几处空荡荡的房间，魂去，魄去
连仁中傻表叔都随仁华表叔搬去了新宅
只是他依旧每年
会亲手拔去祖坟上那些疯长的
茅草。唯他

才给地下的先人
留了一个傻傻的念想
给写诗的我
埋下一个伏笔

我问他：哪里还能颂歌？哪里还能吟哦？他
傻傻紧盯我，无语。倒是
我那些一文不值的诗歌
正随悲伤逆流而上


拿不出半丝奢华敬你

去很远的地方，把人间走向苍茫
在异乡抱紧弱小，一声不吭

从梁家塆出走的娃没日没夜地活着
梁家塆的小径在心间蜿蜒，被岁月越磨越亮

我的尘世：满是泥泞，茅草丛生。又
常常在半夜，衣锦还乡

有时我想，何不把俗身置于一旁
变换身份
去峨眉山做方丈，修心一生

当年梁家塆的夏夜


梁家塆的夜色清亮
坡上悬着的月亮
干净。像磨盘，比母亲梳妆台的
镜子还亮堂。表姐的不了情
像星星，藏进云朵。表哥
吹给表姐的口哨声
常荡漾在竹林的最深处。夜里
野兔乱窜，猫儿荡春，田里溪里蛙声一遍
酷热的夏夜，外婆总会在地坝搭个凉床
让我躺在月光里入梦。现在发现
她描绘的鬼神，早已在人身上
灵魂附体。只是
从不见野草疯长的
祖坟冒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