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群山环抱我的童年
饥饿蚕食每个人的尊严

家家户户孩子多
睁着一双老鼠的眼睛
到处搜寻
食物

我发现父亲劳累回家
总要拿出放在床头的泡酒
扯两口寡酒
似乎肚子就不饿

有天傍晚，我特别饿
实在找不到可吃的
就偷喝了几口父亲的泡酒
喉咙火烧火燎
肚子辣烘烘的一团火
头大了
脚轻了
倒在床上望着亮瓦上的月光
睡着了

在醉梦中
饥饿让我跟酒结缘


二

涪江水流
我的大学曾在我跟酒的续缘中

一个穷书生却嗜酒
并非什么名酒
不过一元一瓶的
白干
时常就着学生食堂打回的菜
喝两口
同学讥之超脱酒
我想：这名字也不错

他们喝酒，选在有月光的夜晚
上酒馆要几个菜
来瓶好点的酒
你一杯
我一杯

我饮酒
无需那么多的排场和讲究
并非期在必醉，仅在
一种似醉非醉的状态
一种忘我无我的状态
进入谁也没法打扰的
自由
王国

我的心中自有一轮月光
酒是药引子


三

离开学校
四海为家
我的身心历经了社会大熔炉的重新
冶炼
与锻造

没有谁会原谅你的过失与错误
职业总是一副冷冰冰的铁面孔
竞争中暗藏陷阱
稍有不慎
就在陷阱里碰壁
背后还有人笑话你
甚至落井
下石

每当遭遇时，我只能在深夜
独自舔舐伤口，舔干血和泪
碰落的门牙
独自往肚里
咽

但我会就着当窗的月光
好好喝一壶
把它当成给自己摆的一席
月光宴
庆功酒

一次次挫败
终于让我放下
书生的意气、豪迈与激昂
在沉潜中脱胎
在静思中换骨
爬起来
重新上路


四

闻酒香
我想起古代的饮者
他们并非都能
一醉
解千愁

曹植的失意不是酒能解决
失去机会
还差点丢了命
后来的活着都是给自己
还
月光债

阮籍一醉六十天
成功躲过司马氏联姻
却躲不过穷途而哭
在荒原长长一声悲叹
让月光感动
流
泪

李白醉卧长安
杜甫说他“天子呼来不上船”
何等潇洒
何等傲骨
让权贵恨得牙痒
终不免赐金放还离开长安
怅然在山水间
借酒
消愁

万古愁仍在持续发酵
一坛老酒
在月光里窖藏千年
愈来愈
香
醇

对饮
独饮
已是常态
无法言说的都在酒中
古往今来的饮者
在月夜
推杯换盏
一饮而尽的是月光


五

我曾在醉梦中
梦见自己是一个过客
一个涪江散人
独自漂泊在茫茫
人海

那么多人竟没一个是熟人
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眨眼就消逝
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追上去
竟不是要找的人

一个陌生的世界：诡异，神秘

明月当空
我拐进人海一家酒馆
独坐窗边
还真要了一壶酒
没要什么菜
就着窗外的行人
下酒
希望饮着饮着
能饮出一个想见的人
然而
太奢侈

世界很小，确实又很大

唯有杯中的月光最熟悉
永远跟自己
不离
不弃

茫茫人海，彼此都是过客
酒是好伴当，一轮
好月光
群山在河流的月光里
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