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地，乌云悄然汇聚
巨蟒一般，钻进井里
九州是一片荒漠
春雨被秃鹫劫持
众生是离海的鱼，危在旦夕。

2.
父亲将爷爷埋在土里
应爷爷所托，将书烧成灰
撒在田地。

3.
我的语言在寂静中构建
我的眼睛在黑暗里升起

4.
从井里飞出一只只秃鹫
游走在世界的各个领域

5.
父亲拿起爷爷传给他的
利刃，破开母亲的肚子
我坐在子宫里，喝着
爷爷痛饮过的黄河之水

我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一道无言的闪电攀上我的心。

6.
爷爷的书房空空荡荡
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在书架上，有根麦子
似乎在等故人赴约......

我推开窗。秃鹫手持
枯枝，织了一张
巨大的黑布。蒙住神明的眼睛。

7.
父亲刚成年那会，爷爷带他
穿过迷雾。会晤了一口老井。
四下寂静。
雾从井口，向四周扩散。
宛如大地献上的，一万个湿润的吻。

爷爷扯过父亲的手。一道窄窄的光
刹那间
照亮父亲的双眼。

父亲回忆，当他望向井底
一道无言的闪电攀上他的心。

8.
大地，乌云肆意涌动
风沙一般，席卷寰宇
九州是一片荒漠
绿洲......只是种幻觉？

应有一面冒着雾气的湖
在古老的图腾里。

9.
父亲每天只做一件事：打井。

10.
秃鹫盘旋在他头顶。

11.
父亲每天只做一件事：打井。

12.
秃鹫盘旋在他头顶。

13.
父亲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打井。

14.
秃鹫始终盘旋在他头顶。

15.
在工业废水泛滥的时代
没人知道其中意义所在
他沉默不语
孤身潜入地球的身体里。

我没再见过他。
只在梦里。
听过一次次轰鸣。
仿佛大地在哭泣。

16.
父亲留给我的不多
只有一把利刃
父亲留给我的不多
只有一把利刃

我站在高楼之上神明之下
敌视着一只只秃鹫。
我必须手沾鲜血才能救回
十万麦田、亿顷春雨、一面湖水、一口老井。

17.
我的尸体是一颗炸弹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的尸体
是一万吨炸药！
来吧，孩子！
将我抛进秃鹫的窠巢！
清剿大业刻不容缓。
要让每一户的水龙头
都流出甘甜的泉水。

——杨晓风《打井》
2021.4.11  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