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浮动
随着麦花飘飞，大地在不经意间又一次进入了六月。哦，久违了的六月，麦香浮动的六月，别来无恙？
爱上六月，是从田野里浓浓的麦香开始的。故乡地处半岛中部，北接广袤的昌潍平原，南连闻名遐迩的沂蒙山区，是一处沟壑纵横泉水众多的好地方。丘陵多沟壑，沟壑孕清泉。一股股清流从沟壑间汩汩而出，越过山岗穿过树林，流到我的老家柳树湾的时候，已经汇成了一条浅浅的清流——月亮河。
一般来说，岭地是不适合播种小麦的，原因无非岭地地势高，缺乏灌溉的条件，即便有人冒险种了，产量也低得可怜，遇到不好的年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的情形也不是没有。而那些靠近河岸的田就不一样了，因为有了充沛的水源保障，岸边总会出现大片大片的麦田，这种情况故乡也不例外——月亮河沿岸的麦田就是现成的例子。亲眼目睹农人，眼望绿油油的麦田时脸上所绽放出的微笑，恐怕连世上最冷漠的人也会动容。是啊，那些一辈子靠天吃饭的农民，他们的愿望其实非常简单，只要能在饭桌上，时不时地跟白面饽饽打个照面儿，就心满意足了。
记得读中学那阵子，因为学校设在邻村，穿林过河就成了每天必修的功课。那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小路，窄得只容下一架马车。因为路窄的缘故，走在路上，便有了一种走在田间的感觉，仿佛身体正穿行在一大片麦田的中央，耳边响着风吹麦叶发出的清脆的唰啦声，鼻息间充斥着淡淡的麦花的清香，简直是美妙极了。
当布谷鸟的叫声，再次响彻树林间的时候，一个期盼便柳牙儿般，在孩子们的心底萌芽开来：“麦苗麦苗快快长，过晌就吃白面馍”。麦苗们似乎猜透了孩子们的心思，温暖的春风刚一露出头，它们便抖抖着身子醒了过来，先是四下里张望一下，使劲儿往外探探身子，接着就你挠我一下我挠你一下地嬉戏起来，模样活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当然，凶恶的北风决不会轻易放弃缴械投降。你看，又张牙舞爪地冲过来了，一下子便把弱小的麦苗，扑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摄于北风的淫威下，麦苗们只得收敛起欢愉的心情，再次将身体贴向地面，贴向大地母亲的怀里。更强劲的南方吹过来了，它敲着战鼓，高唱着战歌，带着强大的温暖气息，直直地冲进麦田，冲向了那些正垂头丧气的麦苗。受到了鼓舞的麦苗们，于是再次挺直了身子，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冲突的最前沿。经过一番激烈的攻守搏击之后，北风最终败下阵去，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消失在天际之间，而在活力四射的南风统治下，广袤的大地再次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随着气温不断攀升，麦苗在农人们的精心呵护下，一天天地强壮起来，在经历了拔节、抽穗、扬花、灌浆、乳熟等一系列涅槃之后，终于迎来了成熟的时刻——明媚的六月来临了。看吧，上午还泛着少女般青涩的麦子，经历了一个正午阳光的洗礼，下午就蜕变得像一位含苞待放的少妇——饱满丰腴金黄耀眼。这，或许就是农人们常说的“麦熟一晌午”吧。
开镰喽！随着一声呐喊，田野里顿时欢腾起来。男人们挥舞着锃亮的镰刀，女人们紧随身后，把一撮撮留有男人体温的麦子，搭理成一个个整齐的麦跺。孩子们自然也不清闲，只见他们哈着腰，瞪大了眼，侦查兵般搜寻着每一寸土地，唯恐放过一颗遗留的麦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一落地便听见的老话，此刻早已在他们幼小的心里生根发芽，并结出了累累果实。
“开饭喽！开饭喽！”奶奶颤巍巍的嗓音从田边传来。年迈的奶奶最体恤劳作人的辛苦，总能把家里那点儿压箱底的好吃食，适时地端到田间地头，送到劳作人的手上。
没有时间去选择地点，地作炕天作房，一家人席地而坐，要的就是这种铺张似的敞亮。随着竹篮上的白布揭开，几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饽饽，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咸鱼，一盘茄子炖土豆，几根挂着露珠的新鲜蒜薹，一罐熬得稠稠的小米粥，就逐一端到了人们的面前。
饭菜一露面儿，田野里的风顿时也香了起来，是饭香也是菜香，还有浓浓的麦香。这无论如何算不上一场盛宴，甚至连城里人的普通一餐都不能比，不是菜品太少太简单，也不是菜的味道不够好，而是时间太短气氛太严肃了——西天传来的隆隆雷声，那可是冲锋的号角啊。 
三两天过后，麦田终于像一个做完月子的女人，金黄尽管金黄，却已没有了沉甸甸的感觉。而之前的那份沉重，此时已被搬进打麦场，搬到了一把把镰刀的下面，搬进了一台台怒吼着的脱粒机里。
麦子进了场，男人与女人的角色，也相跟着发生了变化。麦地里当仁不让先锋的男人们，此时却甘愿做起了绿叶。面对那一根根细细的麦秆，男人们扁担般粗细的手指，哪里是使惯了针线的灵巧小手的对手？在这项劳作中，尽管麦穗依然是主角，但那一根根笔直如芦苇的麦秆同样重要，无论修缮老屋还是翻盖新房，它都是必不可少的材料。因此，麻烦是麻烦了些，可麦跺还是要一只只打开，一把把过耙，一根根捋顺，一缕缕放到镰刀上，再借用一下镰刀的利刃，就是一把整齐的麦秆了。因为工序繁杂，极其考验一个人的细致与耐心，那些尽管充满了力气，但脾气火爆的男人们，便只好退居幕后了。不过，男人们总会有施展拳脚的时候，用不了多久，随着脱粒机的一声怒吼，那个属于男人的时刻，就再次来到了。要说脱粒机可真是个好东西，这个吃进去麦穗屙出麦粒的铁家伙，不仅任劳还任怨，不出半天功夫，它就活活吞下了一座小山，屙出的麦粒能装满整整一架马车。
太阳西下的时候，一个男人拎着篮子出了门，村里的其他男人们，便相应着也走出了院子。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村后那片冷清了一阵子的墓地。麦子入了仓，把新面蒸出来的饽饽首先敬献先人，是老辈人留下的规矩，这里边的意味，或许不仅仅出自对先人的敬仰，更多的是还想让那些远离自己的亲人们，及早地尝到那股浓浓的麦香吧。 
麦香浮动，不仅是对六月和麦田的回忆，更是对故乡的深深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