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篇

没有人配受创造者的称号，唯上帝与诗人。
                       ——塔索

我照着完美的形象
用词语造马
丰其臀，美其目
壮健其四肢
耳似立帆
青荇一般的鬃鬣
在似水的风中荡漾

存在的均须再造
不存在的将永不存在

遍访天下之马
追踪最初的蓝图
所见无非马
看秋风驱离黄叶
似万马奔腾
听春水咆哮河谷
如萧萧嘶鸣
荻花扬鬃
直寻入《清明上河图》
驮着无名氏的寻常马匹
凝固于行走
绵延千年的街衢
永恒般寂静的喧沸

解剖学的图例
内外无一寸遗漏
黄金分割的比例
以天地为参照
以造我的同一法则为准绳

词语来自原型
原型来自何处？
如何从摹本回到本初？
既是种子，又是果实
既是元素，又是物质

我是否比牧马人更懂马？
比马戏团驯马师更懂马？
比宠物马的主人更懂马？
比马术运动员更懂马？
比马帮更懂马？
甚至，我与一匹马独处的时间
从未超过一日，那么
凭什么用词语造马？

词语会出错吗？
杰出的演奏大师
无论钢琴，古琴，西塔琴
要投入多少心血和激情
音符才尽在掌握？
而每次演绎
都在给抽象的音符再造肉身

皮囊取自尘土
血液仿效江河
心脏如地火鼓荡
四肢定位四极
一似神庙的基础和廊柱
肋拱如桥
如哥特教堂宏伟的穹顶
无需额外注入灵魂
灵之显影——
词语便是灵魂本身
堪比惊雷的响鼻
宣告一个新造的来临

月光联翩而下
铺盖四野
又从地上纷纷起身
聚形为马
照夜白
整鞍待发——


2
毕功于爱

女娲抟土造人
我抟词造马

最初的词语干净而纯粹
被玩坏成男权社会里卑微的女人
被政客蹂躏至今
每个词都要细细擦洗
动用炼金术士的放大镜
或钟表匠的寸镜
确保其光洁如新

用散词塑造？
做加法——
粗粝，或精致
单一，或大杂烩
遵循既有秩序，或打破所有法则
感通万类，或自绝于外物
掺入辅料：
时间，阳光，乳汁
悲，喜，苦，乐——
混合，搅拌，揉捏，塑形

抑或仅用一个词雕刻？
做减法——
“马”是庞大的集合名词
如巨石之于雕塑家
削凿镂錾
囚禁的砖石被打碎
越狱而出——
在奔向真实的世界以前
先踏入词语的虚拟空间

倘若就此止步
便只是寻常雕塑
以黏土或大理石替代血肉之躯
无论怎样的姿态
都是僵化的静止
在露天，博物馆，美术馆
被展览，被围观

以脑为炉鼎
词匠埋首小作坊锻词
重塑万类
词语并不总是听从召唤
须耐心的等待
时间的鼓风
智慧的淬火
俟形成
如巫觋作法
念念有词后吹一口生气
然而再怎么吹
都只是第二口气

终极形象取决于情绪
创造者的情绪，词语的情绪
以及环境的情绪——
隔壁夫妇歇斯底里的争吵
洪涝之灾，瘟疫
暗黑年代复活的“嘶嘶”声
无不潜入骨髓和血液
成为你后天气质的一部分

完美只在完美中
高不可攀
你因缺陷而来到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对大地以身相许
第一道阴影是契约的伤痕。

词语落地无声
影子渐次成形
惊悦于最初的“哒哒”
及其回声
被重力附着于地面
每一次敲击都在对抗地心引力
每一个步点都是给大地的封印

唯有爱能完善生命
效仿皮格马利翁
用爱赋予你有形的血肉
爱上一个词：马
如同爱上一匹真实的马的形象
如同爱上一个人
如同爱上爱本身
无论你留下来陪我
或独自周游八荒
都带着我一往情深的
爱的印记——


3
初旅

诗从语言出发。
我们就此上路
韵律于节奏
容与摇征辔
马蹄声和着我的呼吸
惊破道的沉默
月光共云舒卷
风撩动荆棘和树丛
不安的窸窣声
令道陷入隐忧

不仅仅餐风饮露
更以时间为食
惜乎囤货有限
词语如吗哪从天而降

驭词人走天涯
为赶路只在诗中歇脚
无形之马呼唤血肉之躯
因为热爱
堪比女孩对猫的痴迷
非共生，乃共处
不会与马相处的人
也不会与自己相处

真实的马
拥有的同时也在丧失
而词马无亏
数字化音乐没有黑胶唱片的损痕
连影子也是透明的
掠过缓行道旁的蟾蜍上方

没有比词马更安静的存在
呼吸是词
响鼻是词
萧萧是词
行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
地狱是词
天堂是词
人间是词

老于世故的诗人
不动声色于内在激情
如何驾驭天真的词马？
每一步都在自我确认
每个足迹都是此在的明证
词语踏着词语前行
每个词都是向上的阶级

在分行的词里跨栏
最后一跨入云
互联网高速发达的时代
充斥着
谎言，谣言，妖言
被野蛮消失的善言，以及
比特洛伊木马更阴险的病毒
权贵和宵小再怎么踮脚尖
也够不着青云直上的诗人


4
云端

负长剑如行囊
踏雪落梅花
迟迟古道
你踢踏我的梦境
意在唤醒？
还是将我诱入更深的梦里？

四腿无限生长
将我高高驮起如柱头修士
层云荡胸
我担心你行得不稳
仿佛置身巴别塔之巅
凭栏于蜃楼最高层
风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蹚过罂粟花海
有的蒴果暗结
散发着奇异的秘香
令我在陶醉中晕厥

马上的眩晕
必得晕眩于此
方可清醒于彼
深湛的蓝湖之光
微茫于幽深洞穴的尽头

词语曾经令鬼夜哭
词马拥有神圣的血统
驭词人是高贵的王者
用最接近神的声音
在神圣的王国里发号施令

所谓地气
所谓人间烟火
终因自身的轻浮而散入云端
以黄土为生者
要挣脱黄土的束缚
远离九泉的冰寒
因为天空就在头顶
因为头顶的天空时刻都在召唤

行得愈远
愈有迷路的风险
甚至不排除南辕北辙的绝望
所幸地球是圆的
时空是弯曲的自噬蛇
而某种通过折叠获取的捷径
或将于无路可走时赫然呈现
途穷处有云梯为继

那个叫尼采的哲人
哭马者
宣告了上帝的死亡
却又在疯癫中觅其替身
故乡并未让荷尔德林停下返乡的脚步
塔楼的守候：希望，或绝望
亲爱的马啊，假如你识途
请带我回家——


5
见与闻

若使目盲
因疾
或被强行蒙蔽双眼
方向和目标是否还有意义？
拉磨的驴
踩窑泥的水牛
无不眼罩红布
但见血光暗透
西绪福斯的苦役何时到头？
周而复始的轨迹
蓝星球也无力摆脱太阳的宿命
肌肤和鬃尾感知风
而四足摸索于坦途崎路
盲人瞎马的隐喻
危机四伏——

旋转木马
永远在原地向前
永远在原地向上
凝滞的奔跑，伪装的飞驰
静止时也不能恢复闲逸的姿势
玩偶之家
悲伤的彼得鲁什卡

遥远的呼唤实难抗拒
追随马帮离别故土
走进历史深处
比北方和南方的丝路更险远
马蹄重合马蹄
林深处杜宇声声

以马之眼观物
近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静览八方
眺望遥远的星际
听觉也异常精细
与微观世界暗通款曲
花语喁喁
聆听万木的咏叹调

云在天边乔装连绵的雪山
孔雀用开屏模仿凤凰
只有你，我最忠实的伙伴
不会像别的马儿梦龙
走在坚实的大地上
良愿托付给淙淙流水

吹笛
山野古道
行过你我的祖先
笛声长蛇入地
惊醒久蛰的灵魂
细瀑倒流翻空
润湿久旱的仙人
那些坎坷于时空的仙人啊
渴望倾听，更渴望被倾听
渴望看见，更渴望被看见
骑手掖笛腰间
转动双耳
欠身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聪慧的兽即刻放轻四蹄

饮水野池畔
照影
正午的阒静被鹧鸪打破
谁家小妹在唤：
“行不得也哥哥！”


6
尘洗

造物主不负责再造
而将再造的能力赋予受造物
某些人格外蒙受眷顾
用词语不断丰富其草创的世界

起先是唯一
是最近于无的有
此后的所有创造都是模拟
都是复制
都是再创造
词马不能凭空造就
血肉之躯如何变身为词？

词是第二创造
乃创造的接力
词语内外是两个世界
词马不是唯一的被造
单一的物种形同荒漠
创造过的均须再造

词的深刻无能，实则
连一根马毛都不能造出
甚至无形之气也不容词语置喙
单凭咒语，就是神
也不能让空壶自动出酒
也不能无端变出面包和鱼

然则每一存在均与词语相连
有形的词与无形的词相连
万物肇于谁的一念？
有从有中来
从旧有里造出新有
从旧土壤里长出新苗
美从美中来
美无限繁衍美
美是最高存在的代言
词语有时用沉默表达敬畏。

仿佛新生儿的初啼
第一声嘶鸣合乎道体
替无言者发声
词语如何忠实于口授？
一切源自最初的自说自话
你创造了词？
还是词创造了你？
空谷传来第三者的跫音

并非为了你而造你
而是为了我而造你
大地：土之集大成者
肉身之所自来
唯有一体化的大地
可以整合碎片化的肉体
我要你陪我亲历每一寸土地
我要你将我带离庸常
带离熏心的利欲
带离窒息的权柄
带离时间的门限

词语的迷宫
靠词语的线团走出
——词成肉身
识途之马啊
你是我给自己创造的向导
请将我带出低谷
请带我攀上高峰

走过荒原洪泽
在大漠里遭遇沙尘暴
没有骆驼的双层睫毛
只好闭目立定
静伏马背者与马合为一体
所有的尘都向我们吹
生命就是一场尘洗
待尘埃落定
犹如大梦初醒


7
静与动

灵魂缺席的赋形
动如不动
以图画，以陶瓷，以木石，以青铜
马超云雀
与翅膀争先
却双双凝固于博物馆
被透明包裹的巨型琥珀
封存于神的一滴脂泪

脚踩四象
原地绕行不可见的中心
八卦的回旋曲
昂首茫茫太虚
万类在眼中化为乌有

低首山坡
同时低向花朵
吃草，不吃花
芬芳沁鼻
不与蜂蝶争蜜

没来由的奔跑方得奔跑的乐趣
四蹄腾空制造飞翔的瞬间
被慧眼定格
瞬间即千年
天空给予无翼者更大的诱惑

立眠时
长尾垂地
四腿摆脱意识
独自与重力抗衡
石柱在沉默中肩着庙宇
一种意志的结果
被更高的意志捕获
假如就此屈从于永恒的诱惑
何以为马？
假如不再奔跑
不再负载
此在的价值何在？
创造者不能替你成为自己
血流催动四肢
双目照射前程
长尾平衡飙风
肌腱咬合力的齿轮
长燃鬃鬣的火炬——


8
来世风吹

月光是黑暗的絮语
马嘶鸣着回应
风不时插嘴
而我用沉默加入这场夜谭

我们曾以人的形象相互骑行。
万道轮回
当你现身为兽
我倍感不适
脸未免颀硕
巨瞳能收纳整个夜晚
刘海在风中扬柳
我必得成兽
方能与你并头

谁主宰了我们的前世今生？
无论怎样的邂逅
都是可待追溯的俗缘
我必有过词的往昔
方能与你因词结缘
谁曾以词为我？
谁依然在关注
并继续演绎其写下的这个词？
既为词：所指者何？

我们相互提携。
宁可与你并行
无意以你为骑
你是因为爱而要我骑
也为了行得更久远
而亲密的接触让我梦回初恋

应你一再的请求
我给你套上缰绳
不是让我束缚你
而是让我替你束缚自己
不相信所谓的自律
你甚至说：
缰绳是维系我们的纽带
如线之于风筝和放风筝的人
——绳僵轻挽
恍若佳人赠与的柔荑

交颈共眠清月夜
悠然相伴绿原
山道上相随如影
来世风吹
要怎样的形体
才能接纳完美的爱情？
而此生的分离早已注定

荻花摇雪秋意老
胡笳悲兮牧马鸣

9
命名

你横空出世
无论是否降生马厩
都本性不移

千金市马骨
伯乐与千里马互寻
“骑着马找马”
多么隐喻的俗谚
尚不如骑着自己找马
真正的野马早已绝种
如何收获一匹自由的良驹？
山中自我流放者？
草原上故意落单者？
获马如获麟
人心惟危
马心可得而知乎？

无垠的大地
浩瀚的马群
倘若每匹只与一人发生关系
我该认领哪一匹？
你将迎着朝阳奔来
卷地金尘？
还是乘月轻展四蹄
凌波披银？
我率领众词列队欢迎。

得到了一匹马
还是一匹马的印象？
还是一个叫做马的词语？
还是一个叫做马的词语的印象？
抑或音声？抑或记忆？
非词非马
如蝙蝠骑墙禽兽的寓言
如阴阳缠绵于暧昧的黄昏

词马终将遗弃我
取代我，替我住世
是长久地孤独？
还是投靠最后的主人？

纵使你日行千里朝发夕至
命名以前你始终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曾想用一朵花给你命名
寻常之花不配
而那朵绝世的奇葩
其名讳莫如深
又拿什么给那朵花命名？
无名，乃有名之始。

为何是我而非别人？
凭什么与我亲近？
我不是人
我是一个人
你不是马
你是一匹马
在给你命名以前
又如何向你通报我的名姓
如何找到一门通行宇宙的语言？
如何像失语者一样倾谈？

名是假名，马是真马
胜似浮云般的神马
不是马语者
命名又有何用？
有谁能听懂你意味深长的嘶鸣？
灵犀相通者单凭眼神交流
“请你驯服我吧！”
一如狐狸对小王子的恳求
你也渴望被我驯服
你这未曾被人类驯服的幸存者后裔
我们委身彼此
我们周游四虚——


10
一个象形汉字

龙与马的混血儿
载秘图浮出黄河
数先于文字
远古的绳结
开启了书契的雄心
谁的血液里依然龙马游弋？

字，而非词
花朵，而非流云
空间，而非时间
独个儿的具象结构，
而非字母的线性抽象
古琴的似有若无似断若续，
而非提琴的缠绵悱恻连绵不绝
有形万物的摹本
通向无形之物
将思维的雨滴汇聚成河
连贯的流淌
穿越历史的崎岖

没有符号以先
万象莫非其所是
继而抽象——
先抽象于实体，岩画
复抽象于文字，象形文
有多少种方言就有多少种读音
寻常的话语
仿佛不言自明
却迷失于书写
两河流域与黄河流域
纳布和仓颉的信徒
古老的书吏记录诸神的话语

不是阿拉伯文
不是吐火罗文
不是如尼文
不是西里尔文
不是拉丁文
不是波斯文
不是希腊文
不是梵文
不是古埃及文
亦非更古老的楔形文
甲骨文的记忆
汉字的单音节称谓
溯源方见其本真
像马者，马也

由象形而变形
由繁复而精简
马——
独步汉语词林
既是部分，又是全体

词马已然成为独立的存在
加入经验之马的行列
较之至轻的超验之马
词马略显沉重
用词造马
又以何物造词？
马词非词马
一个象形汉字
抽象与具象的双循环
创造万有者也被万有创造

哑默数千年的甲骨文
时间和泥土是稀罕的读者
马与龟结伴
黑暗的地下之旅
文字烙印如微明的火炬
自内部照亮文明的进程
始于数，复终于数
黑客的坐骑
一跃而入
数字化时代的虚拟世界


11
词语之光

马的独白：
词成肉身
创造者无意创造我的天敌
我是安全的
月冷鸱声
并不会令我胆寒
我唯一要对付的
是孤独与虚无。

我的独白：
谁造了我？
我通过造马揣度其意图
我在文字里是另一种存在
词语的草原
恰与广袤的自由相当
当自由成为禁忌
词马生逢其时

有时我是马在人间的替身
有时马是我在自然里的化身
合体成第三种存在
驾词升空
七月的人马座
与星天同在为神

灵之显影
词语让缺者得
无形者现形
倦于行动的诗人勤于词语
以词为马
就地走天涯

集大千于一身
万物只是肉体的延伸
灵是灵的延伸——
而词语是灵与肉的拱桥
是二元世界的枢纽
是往来两岸的行舟
接引，链接，摆渡

词语孕育词语
蔓生成连绵的山林
根须纠缠于地下
枝叶凭风传语
暗藏的丛林法则
理性与感性的兽交战
月光播下动人的忧伤

没有平庸的词语
只有平庸的表达
没有平庸的日子
只有平庸的度日
沙漠是惊人的存在
风过留痕的舞台，而
用艰辛换自由的贝都因人
开花的沙漠荆棘
口吐芬芳的沙漠蝮蛇
是更惊人的存在的升华
光里稀缺的阴影
黑暗中慰藉的光明

为何要写？
万物落脚于词语
词以自身为目的
只要还有一个书写者
只要还有一个阅读者
其使命便不会终结

词语之光照亮大千世界
词语之光照亮混沌思想
桑叶在树上
或在胃里
与丝绸无关
须自蚕嘴吐出
结晶的光线
经由命运女神之手
织成生命的锦缎

“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
待最后一个弄词人入寂
如花融春泥
词的意义脱缰而去
徒留其形
如叶萎秋风
所有的意义终告消解
回归本初的无意义
无词——
事物还原成自己
如冬之浩浩雪原
无边的留白
拒绝被鸟兽诠释


12
无往而不达

御词人独擅穿墙术。
无论人为之墙
还是天然的屏障
没有什么能阻挡
我和我的词马
去先秦，去古希腊

穿越时间的铁蒺藜
救出里尔克的花豹
无惧夜之林莽
布莱克的老虎相伴
与庄周的蝴蝶共舞
古蛇被济慈的夜莺催眠
第一道光照亮最初的花园
你就地一滚
翩然化作美女子
流连而知返
不满足于有限的二人世界

穿越城市墓园和荒野坟场
谁在地下倾听马蹄
并缅怀生命的鼓点？
却始终未得地狱之门
地狱的惩戒是否童叟无欺？
无辜的冤魂在替谁受罪？

没有寻常的鞍鞯
甚至不用马镫
最无间的接触
随你起伏的节奏
如浮波之舟
遍访远古名城——
尼尼微 底比斯 朝歌
库斯科 华氏城 忒拜
周匝赤道非难事
南北极瞬间翻越
冰原上放轻脚步
以免惊醒封存于古冰川下
杀死上一代人类的病毒
有如时间之箭
径直洞穿大地的靶心

世纪之遥
不过是解鞍少驻的驿站
星际之旅
光年堪够白驹过隙
路过一个个闪亮的村镇
路过井
汲水少女肩挑木桶
路过泉
汲水少女头顶陶罐


13
至乐

四季
一年交响的四个乐章
马蹄敲击大地的鼓点
指挥空气的诗人
抛洒词语的音符一如天女散花

最精雕细凿的耳朵
倾听一粒微尘上的万乐齐鸣

我们互为坐骑
“哒哒”于梦幻的土地
我有时扬鞭
轻轻抽打
柔情万种的雌马
长发如风
驰奔生的尽头
刹蹄于断崖之边

承载七情六欲的蓝色星球
相对于瞬息的肉身
坚实，稳固，恒久
不因任何个体改变轨迹
却只是夜空中恒河沙数般
闪亮的尘埃之一，无助
在宇宙的风中沉浮
尘上之尘
蚁集于命运的针尖
野心和贪欲为了多大的权与利？
谁真正明白快乐的要义？

曾经在梦里跑马的少年
阅尽现实的驰骋
厌倦了扬灰
向往超尘的腾飞

我们互为乐器和演奏者
共同耕耘时间
深犁黑云
雨应时而生
云雨之事昭示一年的收成
如果你明白悲怆是生命的主旋律
每一次快乐的闪光都堪比甘霖

你是我的大提琴
奏响绝世之音
要多少纯真
多少激情
多少轻薄
多少尖锐
方结晶出悲喜的合一
和笃定的深沉
丰收后秋日的静谧

我的小母马
一次次载我返乡
那路途一度被母亲之逝中断
至乐时刻
你被词语变形
因为颂赞
因为不断被拍马屁
丰隆的臀背
驮着甘硕的琼浆和果实
然而死亡的预演如期落幕
朝月与落潮惜别
鱼肚白的天光踏浪而来
某些贝螺注定不能重返大海


14
乌骓殉

不是每一匹马都配叫“骓”
乌骓与青骓
无论来自本土或遥远的西域
俱因命名和传说
打上了深深的东方烙印

四蹄雪
黑暗踏光而行
骊驹，骊驹
生命便似骊歌一曲
乌江水寒，芦荻披白
诸般情谊尽在最后的回眸
千言万语化作临终的萧萧
虞美人香消红褪
死不足惜
然而别离堪悲
富贵与权柄布下的十面埋伏
从里外合围
如山之敌
楚歌声中尽望乡
哀歌也为胜利者唱响
安魂
那被坑杀的数十万秦人
纵然以杀人剑自刎
区区肉身偿还不了血泪
亦偿还不了乌骓之殉——

涛声呜咽，乌鸦哀鸣
乌骓与乌江
巧合于命名
仿佛回归同姓祖先的怀抱
变身乌龙
升腾于乌有之乡——

遥想另一种结局：
虞姬紧抱乌骓
突破敌阵
突破历史的重围
突破语言的边际
数千年弹指一挥
风情万种的虞美人
盛放于欧战的田野

有关乌骓
词语和图像的记载是否可靠？
而相关的历史
英雄与美人的悲情桥段
虚构的成分几何？
我们同时是词语的主人和奴隶
无论词语如何扭曲了事实
当一切成灰
词语是唯一的真相
血肉之马化身成词
在词语的大地上独行
夏夜的一阵凉意
不是风
而是观念的乌骓
掠过我的面颊

不足为道也
被粉饰的英雄与美人
传奇密布词语陷阱
唯有你
纯粹于自然的伟力
忠诚于善恶之外的情义
岿然于黑暗的中心

15
变形记

一场妙不可言的变形
你以人形伴我同行
顺理成章的爱情
不再有人兽的藩篱
遍尝古今中外的爱情
古典的爱情
浪漫的爱情
现代的爱情

只一瞥
都市的浮华与衰败便了然于胸
同原野有别，与田园异趣
人海茫茫
隐秘的床帏只是不可靠的避风港
颓丧的归人和车流
摩天楼枉有一身肌肉
在黄昏的雾霾中喘息
仿佛一场失败的交媾
狐鼠将乘夜联袂归来
蟑螂涌出下水道里应外合
占据街道和空地
踢着训练有素的正步
用怪异的手势和阴森的口号
向黑暗宣誓效忠

潜入住宅楼的某一空房
主人似已长久未归
蒙尘的紫三角梅被夜雨洗净
返照欲滴深浅绿
收工后低调的鸟鸣
应和着断续的钢琴练习曲
炊烟在黑暗的管道里窒息
邻着清教徒
佛教徒
伊斯兰教徒
无神论政客
商人暴发户
做皮肉生意的女房客
善于闻风的利耳
无需贴壁也听见嘈杂的秘密

每一扇窗户都是一只眼
每一个探头都是一只眼
墙壁与窗帘形同虚设
高科技穿透一切
肆无忌惮的窥视和监控——
就让他们见识何为生命的律动
最本真的 最原始的 最自由的
由人之交欢
攀升至兽性的大发
不可描述的“啪啪啪”
蹻蹻人马族
撼动一整幢大楼
伟力的撞击震破眼球
大街上一片失明的惨叫
人间屋宇容不下异类
黑白双煞破窗而出
在惊骇的目光中矫然疾逝


16
灯下黑

雪日
堆雪人
无人堆雪马
雪人只会傻站着
被太阳凌迟
而马要奔腾
令时间远后其身

五浊时代
雪样的马太柔弱太纯洁
容易被玷辱
容易被暗箭加身
要做就做一匹黑马
比魔鬼还黑
比黑暗还黑
令所有的颜色大惊失色
不黑不足以震慑光明
有多少无辜的眼被强光刺盲
暴虐远胜集中营的探照灯

城市之光
照不见内心的黑暗
有多少灯下黑
如壁虎静伏于天花板
借光歇脚的蚊虫
比走黑道的少女更冒险

灾难接踵而至
自然的，仿佛撒旦踢了一脚蓝色星球
人间的，仿佛阎罗踹了某些人的下体
词语晃了晃，又重新站稳

骇异于人间的疾苦
扭头奔回词语的故乡
而现实的亲历具象了每个词
消弭了词语内外的差异
徒劳于逃
除非回归被造以先

直道而行
不再绕山绕水
忽视了牝牡骊黄的表象
毛色变幻于四时晨昏
真正的千里马
不仅日行千里
甚且日行千年
没有哪个时代能够笼络
我和我的良驹
以大时代为小
遑论你们的小时代
远离浮夸的满面红光
遥望最后一块浮冰
无暇再顾及某个民族
而对全人类感到绝望


17
知天命

梦金人的皇帝
未曾将你梦见

同一匹马
将唐僧驮往西天
又驮着经卷回返东土
是否携来终极的解脱？
是否启迪了沉默的白龙马
冷眼看身外交战的神魔？

甲马在暗中驱邪
词马以安静对抗喧嚣
风马旗驮载着良愿和敬神的珍宝
白马背负摩尼珠浮出乳海
随沉渣泛起不死甘露

天命至，天命至
此刻尚不知天命者
不必再枉费心思，况且
天知我乎？天知我乎？
鬓霜日以繁
是为趋近你的洁白？
还是在预备凋伤？
时不我待
墓门已半开
快马加鞭
骑着词找马
骑着马觅词
那最超凡的白马
那最核心的种子词

扬鞭只是做做样子
鞭影提醒你快走踏清秋
并非如时间之鞭
无情地
打在你我的心上
如何摆脱时间的负累？
慢下来——
耳畔响起太极大师的真言：
我要收时间为徒
传授他慢的功夫——

瘸马，病马，垂死的马
如人之命运多舛
即使最终只寻获了一匹驽马
也绝不厌弃
驽马有愚笨的幸福
不用冒死疆场
不用老去后空怀驰骋之悲
耕载谋生
与鸡犬为伴
与良善之家相守
轻盈的骨骸被细细掩埋


18
从马抵达马

你长嘶西风
载我奔回童年
认不出未来的自己
天真的眼神
错愕于眼前的“异乡人”
骑马过土街，没扬起一粒尘

跨上词
逃离古老的敌意
修睫荫蔽下
澄澈如水如空如般若
马放南山
看云，看野菊花
不能逃离一世
逃离一时也是好的

词马无往而不至。
我自比古印度之王
模仿吠陀时代的马祭
放出最彪俊的词
日夜兼程四方
所到之处皆为疆土

踢踢踏踏
踢踏，踢踏
嘚哒，嘚哒
嘚嘚哒哒
四蹄变换着节奏和强弱
引发对跖点的隐秘震颤
惊醒尚未成尘的白骨
仿佛有人在轻敲地狱之门
不满足于巉岩的回声
而向大地深处索要
最合拍的韵脚——
那些失落帝国大道的马蹄铁
和大道一起
被时间的泥土深埋

天马行空如履平地
赫尔墨斯和丘比特御翅而行
代达罗斯的创举
天使的羽翼
纯粹的飞行与翅膀无关
如云，如飘篷
远东用想象代替翅羽
敦煌的飞天破壁而去

一切只为抵达
从现在抵达现在
抵达过去抵达未来
抵达开阔的原野
抵达幽秘的洞穴
抵达浩渺的星界

以词为马
“为”之二义：
“作为”及“制造”
前者系比喻
一个修辞
现成的词比比皆是
一如全地的马匹
抬腿即可跨骑；
后者则是行动
创造的模仿
单凭词
便可完成一切抵达
为何还要造马？
为何还要借马抵达？
殊不知马就是抵达本身
马就是终点
一个摆脱了时空桎梏的象征


19
先行者

都市夜云
被满月和街灯合力照亮
X光片的显影
轻盈的骸骨
不断解体和重组
瞬息转换的病变与康健
幽暗大舞台
你方唱罢我登场
悲欢离合
节奏全凭风掌握
散者聚，聚者散
银马一匹飘临
凝固于刹那的造型
神一般伟岸
引地上的众马仰望
四肢却无端摧折
长尾如烟消散

再短暂
云马尚有形可睹
词马则全凭想象
若论虚妄
谁又比得上这个时代？

地狱之门苦寻不得
不能以一句“地狱在人间”塞责
独夫恶人不配呆在地上
你们所称颂的伟人恰是我眼里的败类
地狱专为他们而设
在某处张着血盆大口
而天堂存乎想象
关于天堂的描述近乎缥缈
竟无一座令人信服

在一个太阳都患上抑郁症的时代
在一个白天也要摸黑走道的时代
老马空自识途
星辰也不能安慰
绝望于临终的冰川
绝望于沦丧的德行
绝望于偏执的信仰
何妨不由径路
未必恸哭而返
希望恰在陌途——

纵马沿都市中轴向西
楼群惊骇于午夜的狂奔
纷纷拔地而起
争相恐后追随
大地在万蹄下轰鸣
我昂首挺胸
以头马的骑手自居
如夸父逐日
穿越黑夜
沐浴光明的金雨
滚马粪的屎壳郎
金甲虫的后裔
向我们行庄重的注目礼


20
蒙太奇

为给市民谋减税的福祉
戈黛娃夫人裸身骑马
穿街走巷
从此落下病根
门窗紧闭
寂静的诡异
偷窥者瞬间眼瞎
一对医学名词的贡献
弗洛伊德的研究范畴
至今回荡如
“哒哒”的马蹄
昂然敲击着
中世纪古城的石头路面
直踏入清夜月
零距离的接触
激奋于裸背上的秘欢
然而，有谁
也减免马的诸般苦役：
劬劳，征战，赈饥的口粮？

兵马俑深陷时间的重围
黄土掩口
而嘶鸣的欲望
令四腿静脉曲张

没有马便没有马戏团
马是绝对主角
鞭梢响彻观者的神经
童声的尖叫
伴随狮虎的野蛮登场
追逐的表演哗变成血腥的围猎
山林与草原之王首度联手
不断跃向绝望的马喉
走钢丝的女郎凝固于半空
古罗马斗兽场赫然再现
角斗士与马沦为残暴的牺牲

长发如烟的吉普赛马
一如风情万种的艾丝美拉达
终生劳作
替主人牵拉流动之家
这些永失故园的流浪者
竟无人称呼其本名：罗姆人
而冠以不同的命名：
吉普赛人 茨冈人 弗拉明戈人 波希米亚人——
野性的自由玩转神秘水晶球

舞马衔杯御座前
替奴才向权柄献媚
有过多少记忆的伤痕？
不通马语的丑类
鞭子是他们唯一的语言
衔悲之马
从未尝过自由的滋味
夜夜枕草入眠
梦见水草丰茂的祖先

狂驹狂且
独舞落叶纷飞
气旋或漩涡之核
向心与离心的角逐
坍缩与膨胀的撕裂
变形，如坏疽
局部蔓延至全身
诡异的亚威农少女
惊吓庸常的眼睛


21
曼殊沙华

死亡只是词语调色板上的一款苍白。
死神骑灰马
挥动收割生命的长廉
乌鸦群集
墓门前的石马
石化马？马化石？
极轻的灵魂
何须极重的坐骑？
昭陵六骏终将碎为时间的齑粉
词马趋无的天然属性
载我出入于阴阳两界
与死去的马并驾齐驱

祭奠海神：
科洛努斯的赠礼
投马于海
回报波塞冬赐予的第一匹
吠陀时代的马祭：
牺牲前的狂奔
马做幌子掠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对土地的贪欲无尽
秦汉时代的马牲：
郊祭前优享的五谷
同肉身一起归还天地
在祭坑里奔跑成骨

死去的马复活于春笋
生命力感染了座座山坡
幽篁迅速蔓延过夏季
成就了多少童年的竹马
待青梅熟了，竹子开花
复活的马儿再次回到地下

于是歌吟：
幽灵王子幽灵马
经行处日色喧闹
幽灵公主幽灵马
月色中更添妖娆

而你踽踽独行
似没有实体的影
班马自兹去
无碍之词
穿越密不透风的丛林
有翼的昆虫在你内部来去自如
大河横亘如白刃
沿岸开满细瘦的红花
逡巡于告别的等待
摆渡人何时到来？


22
格尔尼卡

马源自美洲
却早早灭绝于兹
又被西人带回
始祖马的遥远后代重返故土
令印第安人一见倾心
殖民者却比马繁殖得更迅猛
反客为主
西部牛仔骑在马上
黑奴的主人骑在马上
三K党骑在马上

钩镰 刀斧 绊索 炸弹
无辜的受害者
纷飞的马腿
四溅的瞳仁
箭雨中变身刺猬
断毛如风中雪絮
浸血的长尾绝望的拂尘
拂不去格尔尼卡的悲鸣

你目睹了赫克托尔的尸体
被战车无情拖拽
主人阿喀琉斯
被复仇之火扭曲了面容
为何用人神的纷争鞭挞我们？

烈火战车
以利沙撇下哀歌的耶利米
人类的苦难凭什么要我们背负？
谁又能分担我们的悲苦？
倘若众生平等
我们当与人平起平坐
而不以轮回马身为苦

兵车行
为谁而战？
马也有国吗？
秋后沙场
永不复扬的蹄畔
落叶寻找最后的依傍
将军尚得马革裹尸
谁来收殓失皮之马？
从地面回收蹄印
从空中回收身影
屈死的马灵归何处？

连你也披上了铠甲
替人类征伐异教徒
不堪重负于骑士及其铁衣
为了某位并不垂怜你的大神

无人之阵
千军万马被空气隐匿
时间之矢
谁是深藏不露的弓箭手？

扬名于檀溪一跃
马作的卢飞快
摆脱追兵的人却甩不掉死神
短暂的和平浴血重生
落单的战马
带着箭瘢和忧伤的背影
隐入瀚海的狂沙


23
非马

词马非马
避群词而独辟蹊径
同种不必同语
拒斥众言的失语者
靠反刍内心的声音度过漫漫长夜

海马非马
海上明月孤悬
无缺之缺
引亿万珠贝尽望
海马在水面扬尘

白马非马
甚至，马亦非马
名为马而已
一个汉字：
姓氏，或单纯的音节

马祖，丛林之祖
听心观自在
道一，万法归一
只在寻常一念间
像马祖一样参禅
像参禅一样参马
参有形之马
参词语之马

马拉美
音译巧合于生动的意象
无论是天鹅
还是牧神
还是命数的骰子
都是象征的美学
与神秘学
满载词语的四轮马车
在诗人的鞭策下
沿切线驶入无边的虚无

马友友，友友马
以马为友
骑着大提琴，独自
循着巴赫的足迹前行
虚拟之路逶迤，如盘山路
每拐一弯便添一景
越简单越丰饶
越悲伤越快乐
越谦卑越神圣
绝岭高过未曾实现的巴别塔之顶

马勒不姓马
勒马音乐之巅
伟大的犹太音乐家
大地之歌遏云
浇愁的酒取自远东
生命咏唱死亡
指挥棒如摩西的手杖
调动交响的千军万马
铃铛声稀有而突兀
绝非偶然的闯入
金铃 银玲 铜铃 铁铃
仿佛音乐的骑手驰奔
借你吉言：
我的时代终将来临——

青骑士马克也不姓马
却名显于画马
抽象的，半抽象的
形而上下其手
大蓝马，马中提坦
与天比高的马可得而有乎？
与天竞蓝的马可得而见乎？
双重的不可能
为何频现其画布？
而更多的不可能
譬如一万匹大蓝马
群奔，似蓝天跌落大地
则非词语不办

拉赫马尼诺夫的悲怆故土
同音的巧合指向不屈之马
俄罗斯悲歌
令人心碎的音符
趁暴风雪来临
挣脱三套车之轭
向远东狂奔
蛮荒的西伯利亚
古拉格的憧憧鬼影
捎带无数受难的魂灵
躲过饥馑和恶狼
落脚暮春的贝加尔湖畔
被湖水封冻的天鹅
重生于洁白的飞翔


24
真相

词语来自最初的声音
万物渴望被再一次说出

妙有的创造
是否僭越？
是否冒犯了造物主？
虚无与现实
平行的两个世界
靠词语的第三条道相交

虚构与真实的相对性
在庄周梦蝶中得到完美诠释
我骑着词马行于大地
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未曾走过的一条也不放过
而一匹真实的马
载着俗眼不可见的词人
那人兴许就是另一个我
我梦见词？还是词梦见我？
我梦见马？还是马梦见我？
词梦见马？还是马梦见词？

以词语的虚妄对抗现实的虚妄
以词语的虚妄对抗宗教的虚妄

向大地要粮，禾麻菽麦
向词语要马，牝牡骊黄

词马 雌马 瓷马
猎马 烈马 劣马
不要相信音声
哪怕只是一个词
也要眼见为实
文字游戏的资深玩家
将自己玩进了文字狱
以音声求马
则马不可得
你是哪一类马？

是时候亮相了
最优雅的盛装舞步
老式贵族的做派
睥睨跑马圈钱的赌徒

谁拥有你旺健的体魄？
谁拥有你奔跑的速度和耐力？
马拉松只是你嘴角的一咧笑意
仿效自然的伟力和捷迅
接近完美的人造
隆起于大地之脊
如舟伏水背
“驶向拜占庭”
一跃而上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

一匹
不是一群
创造你
不是为了让你淹没于群体
而将光荣的孤独遗传给你
大海中拒绝泯然众水的一滴
孤独的基因不分物种
没有谁能替你活
没有谁能替你死

词成肉身，或肉身成词
何需再分彼此？
逝去的肉身复活于词
名留青史者纷纷奔出卷册
骅骝领着穆王八骏而来
乌骓 青骓 飒露紫
赤兔 的卢 照夜白
你是哪一匹的转世？
还是所有骐骥的附体？


25
与神同在

一匹兽代表所有的兽
一个生命承载着所有的生命
领先于所有的奔跑

那些关于马的虚构和传说
嫁接的翅膀、人脸和独角
犹如历史的长尾
徒劳地驱赶着嗜血的蚊蝇
隐身于禁绝血肉形象的阿拉伯地毯

波斯细密画
土耳其细密画
印度细密画
以马的形象参与色彩的变化
和平的色彩
征战的色彩
爱情的色彩
装饰书籍和宝盒

布罗茨基的黑马
一种虚构在寻觅现实的骑手
突破自身的空和宣纸的白
脱缰于徐悲鸿的笔尖

东山魁夷的白马
形色无不取自真切的存在
曼妙于结构的造物
重构后远离实相
宁静而深邃
迷离的林中仙子
甘愿被裸树的森林囚禁
枯骨般的枝杈与虚幻的光影
织成不可逾越的铁栅
凝神于氤氲蓝氛
洁白的兽
柔美而空灵
静待独角长成——

一个词未免单薄？
饰以复数：一群
在词原上奔驰
不是鱼
却从容蹈水
不是骆驼
却无惧沙漠
不是凤凰
却穿越烈火

马无非两类：
真实的马和虚构的马
或曰：肉马和词马
在关于马的百科全书里
增添“词马”的条目
统领全地的马
让混乱重归有序
甚至，在最完备的百科全书里
让“词马”成为专有名词
仿佛全新的物种
迥异于已知和未有
而这篇冗长的分行文字
乃其第一手详尽注释

能以词为马
自然也能以词为鸟
以词为石
以词为树
以词为人
乃至以词为万物
在最自由的诗歌观念中
词皆平等
物皆齐一
词与物互换
词与物互生
词与物成就彼此
最后——
以词为神
词与神同在


26
跨界

厌倦了词
古典的镣铐
空洞的囹圄
流云蓝天星星逗惹
刨地，尥蹶
踢墙，顶撞天花板
铸就你的词休想主宰你
所有的雕塑都渴望出逃
凝固的生不如奔跑向死
温顺的偶蹄类
梦见狮虎的锐爪和鹰隼的利喙

成也词语，败也词语
为了让你离开我
也为了让我摆脱自己
须得敞开词语的大门

词语摆脱韵脚
如同马蹄摆脱蹄铁
你跃下中世纪的彩绘玻璃
洞穿玫瑰花窗
迎面二十一世纪刺眼的日光
穿越扰攘的人群，马首

昂扬
与风赛跑
四蹄扬起时间之尘
躯干，臀，尾
依次落伍
迎面遭遇同样四分五裂的人
嫁接成
马头人，人头马
又与失去鸟身的绿翅
错配成
布拉格仙马

剥皮的悲剧一如
森林之神马西亚斯
和圣徒巴多罗买
滴血的马皮
攫住无辜的少女
跃上桑树巅
化为蚕茧的祖先

龙马腾骧九霄
赤尾鹿蜀高唱入云
索命的马面鬼卒
马头明王合体愤怒与慈悲
恩培多克勒的古怪综合物
喀迈拉吞吐烈焰
烧毁了三界的边际

雪白双翼的珀伽索斯
缪斯女神的坐骑
有时敛翅落地
四蹄经行处喷涌灵感之泉
谁是有幸掬饮的诗人？


27
出风尘

马头琴，草原上
马头墙，麦地上
凝固于徽州古墙头
抽象的昂首
粉黛的守候
青石板上曳过紫裳红绸

效忠美妇的金甲骑士
圣杯的争夺不过是一场秀
落魄弘毅的堂吉诃德
视村姑为女神，苦苦追求
目风车为魔鬼，殊死搏斗
宁舍华丽的披挂和美食
甘心于癯瘠的坐骑
从来只是陪衬
光荣来自骑手
再羸弱
也要成就大战风车的壮举

赤兔马，陈圆圆
几易其主
被骑的不幸
一匹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骏马
一个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佳人

叫乾隆的鞑子皇帝
骑着巨硕的玉玺
抢来的权柄
到处留下丑陋的印记
同音的浅薄
如何能体会潜龙的妙深？
而诗歌皇帝隐身内心的黑马
藏得比潜龙更深
只为词语的草原现身

卡利古拉给爱马封官加爵
那些亚历山大们
凯撒们 拿破仑们 嬴政们
凯旋于高头大马
却无一善终
更休提嗜血的草原屠夫们
亘古苍凉
狼群的魅影挥之不去
历史的欠债由历史来偿还
而那些当下的罪人
遮天的独裁者
他们已经死去
正被未来鞭尸

空空的马
并非一无所有
不可见的重负在背
流汗血的宝马啊

远离人寰
卸除一切羁绊
雕鞍 银辔 金络脑
再奢华也不稀罕
你们以无衣为羞
我们以穿戴为耻
空气如醇酿
野花海
紫一片 红一片 黄一片
雪在远山白
欢欣于行走
只为一株绿绒蒿驻足
蓝罂粟 蓝罂粟
开在灵魂深处
溪畔草青青
就地食 就地眠
回归祖先的乐园
偃卧于永恒的卡巴拉树荫


28
不复安居于词

在你尚未词成肉身以前
所到之处无非词
虚构的世界常被误会成现实
虚实端赖词语衔接
词仅仅被说出，而不被写下
形同不存
既无形，便无所谓形散
你若安居于词
便永不会与最初的话语分离
而你却宁愿
用永恒的静寂换取短促的生命

你曾缺席马厩
被驴取代
驴是马的近亲，或配偶
最谦卑的人骑驴进圣城
巴兰之驴作人语
骑驴者尚有痴人桑丘
以及神仙张果老
而瘦骨铮然的李贺
被命运逼向诗的绝境
骑着驴写马
金铜仙人被放逐
天露再无归处
肉马不解上青天
凭词马跨越时间的铁限

越过高墙
穿越都市的午夜
路灯列队相送
行道树苦于不能脱身
惯见邪恶的叶
如浊泪洒满冷硬的街

我骑马难下
谁遣派的神秘坐骑？
仿佛黑夜的塑形
以风为呼吸
骑手肩负着怎样的使命？

我愿避世乱于词
携着我爱的人
一切良善之人
此间有广厦万间
有广袤的良田和花园
美是通用的货币

而你要摆脱词
从词语的幕后走上前台
以便驰骋于真实的世界
正如我要摆脱身体
而身体要摆脱大地

人生而不自由
多么柔弱的生物，学步前
要历经漫长的翻身、坐起、爬行
而初生的马驹几小时后便能行走
问题是：
如何从不自由走向自由？

我知道你不再受控
我知道你尚未失控
待时机成熟
我愿解开缰绳
而方向未明以前
我不愿你独自涉险人间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风将取代骑手的位置
鬃鬣扬帆
幸免于海难的空船


29
入世

我们在彼此眼中孤独
两个孤独在一处
乃孤独的平方
你仿佛在怨诉：
我不是你的宠物
再荣耀的专宠也非幸福

最古老的交通工具
退守穷乡僻壤
或沦为纯粹的玩宠
日渐淡出现代视野
曾随游牧民族横跨欧亚大陆
随殖民者深入非洲腹地
在所有动物中
唯马伴人行遍万水千山
驮着盐和茶
驮着香料、黄金和丝绸
驮着咒语和符箓
驮着经卷和神秘的信函
驮着镌刻古老律法的石板
甚至比人走得更远——
那些回归自然的次生野马
深深走入无人的林莽和荒原

我许你独向山野
避开险恶的人境
沿溪涧上行
但见你举步迟疑
迷惘胜似欢欣
蝶飞鸟鸣皆惊心
无助的“咴咴”被悬崖驳回
我担心绝迹的虎豹复活
或遭遇孔武有力的熊罴
而孤独依旧是最大的魔障
山中并无你想要的自在

于是用意念将你引向草原
同类浩荡于天地之间

词与马
两种独立的真实存在
联姻成虚构的词马
贸然闯入真实的马群
引发的骚乱并未立刻显现
只惊动了最机警的心灵
用耳目细细搜寻
终于准确定位词马的所在
仿佛地球人面对外星人的本能反应
消息迅速传遍马群
当词马以偏正结构稍稍现形为马
立刻遭到敌意的排斥
盖因你尚未脱离词的纯粹
尚未濡染马的膻味
恰似我富有于词
却是广众里孤凄的局外人
又时刻提防套马索
再不另类，也会被
老练的牧马人一眼认出
迟早被视作害群之马踢出群
鞭子岂容词的自由？

被牧的马群既无你想要的亲情
你便撒腿奔向遥远的海水
扬蹄沙滩，嬉戏奔浪
波塞冬的坐骑在远处召唤
心悸于深度湿足
四蹄扬尘不扬波
巨蟹挥螯汹汹
你转身跑上高岸
星空下忧伤的身影
应和着碎身前舐空的白浪

海浪抹平沙城堡
挖掘机如坦克攻陷民房
谁在强拆词语的乌托邦？
如果你在现实中遭遇不测
词里的复活瞬间完成
如果你被把控词语的机器删刈
现实中将永失你的身影
如何增长智慧，以长久地
在现实与虚构的夹缝里生存？
从容出没于有无之间？


30
登霄之旅

当抑郁的时代用暗箭伤我
你及时驰援
带我踏上登宵之旅
腾空的瞬间
我意识到飞行的能力
来自完全的失重
来自尘累尽卸

绕黄道一周
路过一个个著名的星座
问候人马座
被视为同类殷殷挽留
做客摩羯座
与伟大的潘神对饮
奥尔甫斯飨我以天琴之音

地上一年只是天上一日
凡人白白替神仙操碎了心
牛郎织女日日相会日日别离
适当的距离确保恒久爱情
忠厚的老牛食眠于河汉的滩涂

衣袂擎举如帆
高过头顶
如盾——
以此闯过太阳的亿万光矢
招展如胜利的大旗

天狼目光如炬
照见弥空的星尘
异象纷呈
从经验蹈入超验
既见众人所见
又见众人所不见
耳畔星语窃窃
无限接近大音希声

穿越无数个太阳系
渡过万千条银河
所见无不相似
迷宫一般的时空
尽头是光的屏障
超越了肉眼极限的刺目
光也分等级
最高级与最低级的差异
恰如八度音阶之于痛苦的失声
如大光明日之于爝火
谁藏在光墙的背后？
莫非光后面还是光？

我无法长久地淹留于
无所依傍的高空
于是调转马头——
不期降落温软的绿野
除了缺席的天使
近似想象的天国——
未曾想兜了一大圈
又回到蓝色故土
传说中的香格里拉和桃花源
迷失于某个隐秘的角落
唯有福之人得见

若按柏拉图的灵魂马车之喻
重返大地证明：
我的灵魂不完美
词马也远非纯粹

地球原本就在天上
与白云齐飞
地上的国不也是天上的国吗？
生就四蹄
只为在大地上行走
怀着天马行空的理想——

没有骏马的天国多么无趣
没有草原的四蹄多么孤寂


31
愿景

每个诗节都有你的身影
恰如赋格曲的主题
追逐 模仿 重叠
时而清晰 时而隐晦 时而羚羊挂角
又如德洛奈的埃菲尔铁塔
矗立每一帧图画
主旋律驰骋于色彩的杂音
沉默的巨帆 嘹亮的灯塔

我是否遗漏了任何一匹马？
请原谅词语的局限
然而这是不关门的诗篇
甚至不设栅栏
百科全书的海洋接纳万川的补给
预备下
丰沛的水草
自由驰骋的原野
和我胼手胝足储备的冬日饲料
小马驹——
当你四足旺健
当你决定远行
请到我这里来
同着你的亲友们一起来

壮阔是单一无限重复的结果
一抹蓝不成天空
一滴水不成大海
一叶绿不成森林
一茎草不成草原
一匹马不成马群——
颜色驳杂的浩瀚马群并不稀罕
须单一颜色的震撼：
一亿匹黑马 如走失的黑夜
一亿匹白马 如莽莽雪原
一亿匹枣红马 如晚霞铺陈大地
而词语的草原被一亿匹大蓝马覆盖
如孤独的绿绒蒿受助于薄翼天使
自我繁殖成疯狂的蓝色花海

一个是永恒的孤独
两个恰为万代的预备
丰茂的词语
俾其智慧满盈
仿佛天眼洞开
迷狂的交配
不仅仅用肉身
万灵和诸神纷纷附体
滴水繁衍出江河湖海
贝九终章的万马奔腾
贝九终章的众声齐鸣
词变马 马变人 人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