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病了！”
大姨抓着她的手不让走，
手机屏上浮出来一条信息，
领导桌牌摆好了么？
 
“大姨，我早上有个重要的会要参加。”    
“不行，琪琪这几天一直流鼻血。”
“小朋友气血旺我小时也这样。”
“她不但流鼻血，还说鼻子疼。”
 
“带她到社区医院看看。”
“社区医院医生说，看不了。”
她在犹豫，大姨突然转身回屋，
“你再不带琪琪看病我就走。”
 
她连声劝住大姨转身到了小卧，
睡梦中的琪琪睫毛像她小时一样修长。
她俯身用手机灯照亮琪琪的鼻孔，
然后，惊出一身冷汗。
 
出租车她上打了五通电话，一通
打给儿童医院的同学，四通打给单位，
布置一件工作远比自已动手更难，
但此刻瘫睡怀中的小蝴蝶明显更重要。
 
门口等着她的同学拉她直奔五楼，
“来不及挂号了先找医生诊断。”
她俩是同班同学，毕业后还保持联络，
她想起老师毕业时的讲话：要忠于自已。
 
主治医师是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
“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流鼻血的？”
她考虑了一会儿，“好像是上个月吧，
我们年终工作会那一阵。”
 
“什么时候发现鼻子里有肿块的？”
她回忆了一会儿，先是琪琪流鼻血，
大姨让她去看医生而她那天有董事会，
她急着匆匆下楼打车 ，然后是——
 
多次发现琪琪抠鼻孔她说了孩子几句，
琪琪懂事地点头但又忍不住去挖，
她发火了，嫌大姨没带好琪琪，
那天她全天都在改给监管的报告。
 
“我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这几天吧。”
老奶奶瞪了她一眼又凑近去看琪琪，
手机响了，她接了起来，
“李主任，我在医院晚些时候回您。”
 
老奶奶继续检查，但态度明显不满。
“鼻腔疑似有肿瘤，不能确认情况。”
电话又响，老奶奶嘴角吊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咬牙摁掉了。
 
肿瘤！她寒毛都立起来了！
琪琪才只有10岁，怎么会有肿瘤？
她劝自己安静下来专心向医生请教，
任那个长方形小怪兽在包里震动鸣叫。
 
老奶奶开了一堆化验单安排手术，
“过程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痛，
有没有事要看化验结果。”
老奶奶示意叫下一个。
 
同学扶着她，她盯着那一堆纸，
琪琪背起书包以为要去学校。
她反应过来，“琪琪鼻子里有块息肉，
医生奶奶要把它切掉才能去上学。”
 
她又转头向同学道谢，说要请人家吃饭，
毕竟人家也在上班陪这么久也是不易。
同学劈手夺过化验单拽着她连见数人，
简单几句寒暄直奔主题，“拜托先查她！”
 
“这几个化验我找人优先给你做。
琪琪都这个样子了还怎么还这么按部就班？
读书时数你脑子快怎么今天傻成这样？”
她苦笑了一声，谢过同学开始排队。
 
她又开始惯性回复信息，“展板更新知道了。”
“宣传费要上会立项才能安排。”
“最新的管理办法在发件箱里的草稿里。”
琪琪忽扇着眼睛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
 
早上走时琪琪未醒，晚上回来女儿已睡，
这是最近她和女儿首次超过半小时相处，
琪琪向她讲述新交到的朋友高个子梓妤，
还有一个老爱拿奶糖贿赂她抄作业的萌萌。
 
等待检查的队伍好似望不到头的长江，
她牵着琪琪手拿化验单像等候审判的囚犯，
她想打电话给在扶贫的丈夫但一想也是徒劳，
上回婆婆病危，他只能在高原上打转。
 
电话又响，“姐，这回绩效能给我个A不，
今年转正必须要有个B+以上才行，帮帮忙吧。”
没等对方说完就挂断了，她已没心情理会。
队伍移动太慢，她生怕轮不到她就会世界末日。
 
做完检查她带琪琪吃了一顿麦当劳，
汉堡可乐终于让一天有了丝亮色，
望着女儿卖力咀嚼的小嘴，她突然掉下眼泪，
这一天天辛辛苦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还是同学接她俩上楼，
都是最快的流程却也不能令她心安坐定，
她又接到一个电话，“小刘，这样，
把文件发过来，我在手机上改。”
 
试图工作的这一刻她发现这里多一个“的”
那里少一个“了”，根本不是什么事情，
中文展板上加句英文翻译更是荒唐到可笑，
每天的团队总结就像睫毛上的碎眼屎。
 
手术结束了，老奶奶背着手出来，
“是不是恶性的，还要看活检结果。”
“那请问，最快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老奶奶斜了她一眼，“着急？早干什么去了？”
 
“可是……”同学过来拉去她连忙解释，
老奶奶松了口，“三到七天左右。”
她赶紧向人家道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三天或者七天之后再来面对对她的审判。
 
她把琪琪送到学校时没向老师吐露分毫，
这时她不需要无用的安慰话语语和体恤，
她需要的只是上天给她的一次幸运的机会。
一个让她可以补偿自已粗心与过失的机会。
 
回到单位她发现有十七件待办事项，
十七只巨蚊伸出长嘴绕她飞舞吸取精力，
完成任何一件都要双脚生根指生利爪，
更可怕的，明年这些事情还要再来一遍。
 
她觉得自已像只扔进了滚桶的小白鼠，
一天到头不停奔跑以为驱动了整个世界，
直到这一刻才发觉是木桶自已在转动，
无力反抗的她伸着头无助地东张西望。
 
恁般玲珑的精工雕刻不敌现实一戳，
半生处心积虑所得或挽不回失去的这一刻，
开会的时候领导嘴巴一张一合，
她只听到重复的两个字：良、恶，良、恶。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对自已说，
琪琪真是那个病我该怎么办？
要不要放下工作带她四处医治，
要不要辞去职务陪伴她剩下的路程？
 
房贷怎么办，医药花费巨大怎么应付，
难道像网上那样苦着脸向世人乞求捐助？
这想法像深渊一样凝视着她令她不寒而栗，
写文件的笔一直在本子上画脑电波。
 
碳粉弥漫的天空和A4纸铺满的大地，
被层层审批和派系关系分割的摩天大厦，
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文件文件被签署，
时钟在滴答，可她还写会议纪要。
 
终于，到了取结果的那一天
等在门口的同学递给她一个信封，
判决单上的良性二字让霞光普照，
一道堤坝拦在了她与滔天洪水之间。
 
她抱紧同学眼泪打湿了人家的衣领，
“下回别耽误了，有些事你耽误不起。”
她点点头，手机震动一行字浮在手机屏幕
领导桌牌摆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