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在西北田地上度过的童年,至今仍十分想念。过年祭祖时总会路过那些方格田,思绪翻涌,遂写下此文记录。
广袤的方格田上,春天刚刚打头,雨雪就携着沙尘暴来了,最是寒冷的关头,孩子们总得去在地里捡拾去年的玉米根,那是今年新翻出来的。风瑟瑟的吹,冻得人直跳,鼻涕吸了又吸,手却不得不拿出来,带着新鲜土壤的玉米根被一个个的装进袋子里,背到田埂上焚烧。不将它留在地里做肥料,是因为种粮食需要土地松软平整。这样一想,种地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今年种这,明年种那,无论庄稼长与不长,地里的活总是忙不完的。
种粮食倒不是费力的事,费力的是之前犁地的过程。那些冬天冻过的又干又硬的土地,孩子见一位老人家用犁来翻,二牛抬杠,走得十分缓慢。老黄牛累的发抖,老农就让它歇一会。可这一歇,太阳快要落山了,它不想站起来了,它想回到舒适的牛棚里去吃草,因为这又旱又硬的地它实在受不了了。老农不答应了,明天还有明天的地要耕,它不起来,可怎么能行。老农拽着它的鼻环,左扯右扯,它还是不起。老农怒了,他扬起一道鞭,长鞭划过山顶的最后一点残阳,抽在了黄牛的身上,一声沉闷的鞭响,老牛打了个战栗,依旧没有起身。几声响鞭下去,黄牛才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拉着犁向前走,那鞭子上满是鲜血和牛毛。孩子们怕极了。
春末的日子放学了,背着书包到家门口,硕大的门锁十分显眼,转念一想,应该又是在地里劳作。该去地里,先帮忙干活吧,大多就是赶牛,除草,施肥的活计。太阳从西山上沉下去了,大人们还是没有要回家的意思,还是写作业吧,等大人们回家就来不及写了。趴在田埂上的一处软和杂草里,把作业本铺展开来,杂草里时不时有小小的蜘蛛和不知名的虫子爬出来,一扭一扭的跑开了。此时风也柔和了不少,田埂上有一两株马兰花开放,淡紫色的小花,一簇簇的拥着,这独特的景色,常常使蚂蚁青睐,有马兰花的地方就有许多的蚂蚁,那是小男孩们期待的乐园。
盛夏,麦子熟透了,饱满的果实让它耷拉着头,等着人们来收割。收麦子的白日里热极了,人们只能在田里劳作几小时,效率太低,于是为了躲避白日的暴晒,夜晚出动去割麦子。在一阵嘈杂声中被唤醒,闭着眼睛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出发了,路上,抬头看满天的星星总算是醒了。北斗七星就在头顶,非常容易辨认,每次找到它总是有一种自豪感,星星有大的,小的,亮的,暗的,仔细盯着一颗看,它在动,像火苗上下攒动,又好像往宇宙深处去了。一尾亮光划过,是流星,突然来劲了,闭起眼睛,许起了愿望,愿望还真不少,一下就想到了三个。夜晚田里的麦子没有白天那么扎手,大人们弯下腰去呼哧呼哧的割,孩子们挑拣了相对柔韧的来做捆粮食的绳子。孩子们最会干这个了,先挑一些看起来绿的麦子,再分成两撮,将麦穗对齐,然后麦穗下端交叉,翻手绕一圈,一边的麦杆分开,另一边的麦杆穿过来拉平,这样它就十分的坚韧,不容易断。夜晚与白天有着极不同的味道,虫子肆意地叫,也不会嫌它烦,路过一个个黑影,也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头顶上有无尽的星星,月亮也就不那么弥足珍贵,不过借着月光干起活来还是别有一番趣味。
秋日里总有吃不完的东西。隔三差五就要煮一锅玉米,兼带着新下的大豆、胡萝卜、土豆,每每揭开锅盖,孩子们总是先挑一些形状可爱的据为己有,大人们满脸是收获的喜悦。等到秋霜落下的时候,收玉米的事情也就紧张起来,满地满地的玉米秸秆,统统要拉回家去,这可是牛羊冬日里的好饲料。孩子们也要出动,显然,那些秸秆大的快把他们埋起来了,上面满是尘土和蜘蛛网,他们仍然倔强地把它抱进三轮车里,等父母勒紧了捆秸秆的绳子,坐在车上一晃一晃地随父母回家去了。晒玉米粒是一件快乐的事,孩子们是翻晒玉米粒的好手,脱掉鞋子,任脚丫子穿梭在有点潮湿的带着泥土芳香的玉米粒之中,还不等它受到阳光的照射,已经被翻了许多遍。成堆成堆的玉米粒,总是让孩子们突发奇想,将自己埋进里面,让大人找不到,等自己憋不住,露出个头来,大人才苦笑不得,又免不了带一顿数落。等金灿灿的玉米粒哗啦啦流进袋子里时,一年的农忙算是结束了。
冬天算不上特别寒冷,却总是漫长。从十一月中开始,寒气逼近,田里再没有庄稼能站得住脚了,满地是枯黄,没有生命感的枯萎,仿佛再也熬不过去这个冬季了。倘若入冬后浇一场水,那便是孩子们最期盼的了。浇过水后,田里结了冰,就是天然的滑冰场了。这是冬季的恩赐,一片广大的天地,给了孩子们酣畅淋漓的滑冰体验。一个人推,一个人蹲,轮流交换,或者一人拉,一人蹲。许多人一起是最快乐的,十几个人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划过去或者手拉手划过去,偏离方向或者摔倒的那个总会令人捧腹大笑。待到二月底,原以为春天来了,但是硬邦邦的土壤总会提醒冬天还未过去。等到大风开始携着尘土飞扬,春风就会消解了冻土,真正的春天又来了,原以为那些熬不过去的枯草杂树,又泛起了绿意怀抱了嫩芽,该种庄稼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