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顿顿有米酒，
瓷碗里，灯光如剑。筷子如走马，
有自己的节奏，
如正在大道上闲逛。
暮光里，他和酒瓶相互等待、相互成全，
当电光重新穿过他
就会召唤回青年时代，
热泪盈眶，身体里剑器嗡鸣。
他向来温和，酒会消散他的苹果，
浸湿他的胸膛。
撕裂终会弥合，他一次次往返，
为了欺骗身体流出更多的汗水。
一代代生存下去，无非是饮父亲，
再献给子女饮。
中国辽阔，耕耘的人都是平凡的劳动人民。
诗与酒，提供了多少感性的空间，
他的伤心事在一本日记里。故乡永远伴随着他。

我的父亲，热爱都已变成了习惯。
前不久，他把烟戒了。他说，熏到孩子不好，
指尖隐有灼烧。
他的初恋是一碗米酒，
喉咙里交替上升的强烈的情感，
让他舒舒服服地浮出尘世吸一口气。
他不依赖迷醉，而是喜欢换一个姿态看着街头巷尾拥簇的宇宙，
——大概是“和黄昏一起同度黄昏。”
春秋冬夏，他和砖石一起在难忍热浪中，
一个哑巴，一群烟花。
像是蒸馏、发酵，从容举起、放下，
那是他平凡而忠诚的事业，
是他通往岁月的和解。
他照料着时间的摹刻，壮志东流去，
历尽劫波，魂魄温暖。傍晚八点，
他饮一杯。做缝纫般的工作——
以火熨平生活的波痕，在无梦中逐渐平静。



弦歌·南渡江

无声的弦歌，恰似火车经行原野，
旷远因此涨涌，云中椋鸟低低，
草木遥遥。
今日宜出行。芦苇在深水区中缓跟，
无数的手举着
波光粼粼的水中行宫。

危险的满月，旋着一片星系，
两盏夜光杯就是两只眼睛，宿命似酒。
你说，此去万莫后退，
低飞，安放剩下的我于无常。
杳然生出更杳然的踪迹，
我们势必在微观中得到再现。

此刻的醺然，与七月的晚风等重。
秋边一雁声，
和深渊碰杯，雨水醉意寥寥。
你不再误解时间，彻底浸湿了我的布鞋。
你是神的蛇仆从，是波的魅惑

在玻璃化的周期律中蜿蜒，
南渡江呵，告诉我，
如何锁住零碎的诗句，煎服纸上的故土?
如何切开胰腺的短暂假期，并偷食
乡愁结出的枝叶?

此夜梦幻，你是沉船无数，你是迢迢而来的旅者。
我虚抱着你的岸，你的影影绰绰，
与我互相倾倒的你也青涩如枣。
我将渔猎沥青，
在合围中生着鱼鳞病和鱼的习性。

洄游之唇沾惹了潮湿，
蜉蝣之舞缀满了声带。
脱口而出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一生都在回避，饮醉闹市中，
以至于简历也性状不明。
蹄声践踏喉咙，而图腾让我苍老。

雨水头尾相接。在琼州，
一个世纪的雨。一支素净的手试探冷热。
在夏的徘徊，在对称的街角如何付诸命运?
取经并紧握格言，波澜起伏似你，高潮或饮酒
敲鼓或纵火，清澈或怅然

让身形逐渐幻灭，造一樽月光的泸州。
火车上的异乡会吻我更多，吻我的绝响。
那时你会把每一个我说一遍；
最后的，寂寂的。
你喝下我唱过的每一句，在飞舞的雨中默读：

我们的拇指早已结缔，
我们的鞋子遗失在古河岸。
沙质的楼兰，一次次被劈开，
又一次次伤心地回旋。
修不完的高塔，如滚石躃躃，
和大地情人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