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桐乡纪实（组诗）

英伦


我总是先开口说话

先露出被野葡萄染得紫红的牙龈
再把眼神和语调放低
说话学着带一点舌尖上跷的三江桐乡口音
用双手和男人握手，接住递来的烟卷
嘴里正抽着，就夹在耳根上
夸女人生的娃好看，奶水足
为孩子们拍抖音，折油茶枝作笔
在地上教他们画马和老鹰，花朵和梦境

在三江桐乡，我总是先开口说话
似乎老乡们生来不善言辞，话都藏在眼神里
和他们对视一下，就是他们说了
甚至被我忽略的，也不等于他们没说
我知道他们最想说的，就是让我帮着把油茶卖出去
卖个上好的价钱


名字

给贫困户建档立卡时，有好几个名字
令我一惊：张发财，桑富贵，李金箱，甄有钱……
我无法识破他们的命运之谜
也不会责备上帝
为何让他们用眼下的生活
来戏谑名字中所包含的寓意？

我们帮张发财贷款买了五头母牛
它们都算听话，年年热衷生养
桑富贵家靠街，给他张罗了一个农家乐
游客来喝油茶吃米饼的越来越多
李金箱是懒汉，却有打铁的手艺
把村委会的五间房腾给他两间
从早到晚，村里就又有了叮当的打铁声
甄有钱不但没有钱，还缺半条腿
安排他在村油茶厂看大门，工资加低保
再抽空拾点油茶籽卖，钱每月有了节余……

男子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这是古训
可一想到他们名字前都去掉了“贫困户”的前缀
我就不由倍感自豪，心生宽慰


故意咳嗽一声

无论进谁家大门前，我都故意咳嗽一声
让敞着怀奶孩子的女人，赶紧把衣襟掩住
实在来不及的，我就扭过脸去，大声问道：
“家里有人吗？”

还能让主家把狗拦住，避免被咬
即使这样，我也被撕烂了好几条裤腿
起初村长给我砍了一根桑木棍子
很快就不用了，去的趟数多了
先混熟了狗，后混熟了人
就连我带货直播时，也赶不走
它们争抢着在我身边蹦来蹦去
抢镜头

还有赶上走夜路回村
走着走着，就听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那个人不远不近，你走他也走，你停他也停
这时不免想起一些鬼怪的故事
就想弄出点声响，给自己壮壮胆
我知道我没有痨病，可走一会儿，我
就不得不故意
咳嗽一声


狼女

因苦难获得的称谓都饱含美德
比金子珍贵
可面对她，特别是听到她比狼还逼真的叫声
我却浑身发冷，感到羞耻

上学放学要走的二十多里山路上
我不知道她要这样学叫几次
才能壮着胆子，走到学校和家里
尽管她叫得真像，可毕竟声音稚嫩
仔细一听，除了带着明显的桐乡口音外
还有一丝恐惧和内疚
其实大可不必啊
她只欠这个称谓一身皮毛
我们却欠她一所能寄宿的学校

如今，一座新建的学校已掩映在桑树林中
她和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让每一棵桑树
都频频点头称是
比天籁好听


习惯

驻村三年，我添了两个习惯

一个是蹲地头，两三人或三五个
烟头渐次明灭，像引爆话语的捻子
话题总是从桑树的长势开始
然后一点点向脱贫的具体事宜靠拢
蹲着蹲着
我的小腿肚子就不疼了
姿势也越来越符合桐乡人的欣赏标准
就连捡桑葚吃的那些鸟，也敢落到我的肩上
停一会

另一个是在桑树林中穿行
像一头饥饿的野兽，穿过桐乡的肋骨
桑树的枝叶总冷不丁地扎我
扎不出血，只扎些暗红的小点
让我突然疼一下，不由得，心生一种慰藉
就像一个期待已久的结果
如期降临，就像大家合力拔掉那棵
干枯很久却赖在地里的桑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