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乐山船公


他说：“奔跑吧，我的国！”


1
这回，张着嘴话却少了
他象一枚勋章，一直在奔跑
我故意，后退后退
退到他邢台参军的通讯连
往前，就是朝鲜铁原
再前一点，是子沙里的60军181师
那阵仗了得，赶紧回跑
耳边刮起一嗓子沙哑声：
“下一波次轰炸要张开嘴，哪怕尘土飞扬……”
我大口喘气跑回身边
窗外一尘浮云。此时又
见他，端端正正向白玉兰行礼
也张着嘴，白玉兰也是



2
向晚，白桦林轻晃手臂
他矮下来，晃了一晃
二十多年了，从南京白水桥军营
到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
只有瓦蓝的天空，还停在1959年
这一怀念，风雪就来了
眼前晃成一片灰白的瀑布
带上雪盲症，回到
四川老家华蓥山，常常深夜伸向天花板
摇晃手臂



3
他走在明光路上
恍如走在矿井里的一小块炭
只在战场上燃烧过
以前，满脑子都是炮火中穿插出火花的战友
没有花边闲杂的空余
但却装下麦克阿瑟一句话：
那个衰败的东方帝国
（东亚病夫）
泱泱子民早已丧失帝国的血性



4
清明，和解了万物的枯萎
又洞裂一道心扉的疤痕
一排出膛的种子，从中江县的胸窝窝
直冲冲地跑出来
跑成山林笔直挺拔的模样
列队冲锋似的
再度忧伤的，是老母恍见扑向枪口的身影
胸部疼痛
犹如万发子弹穿心



5
黄草岭已经零下40几度
60军180团2连阵地，固定了风的形状
低一点是树的形状
再低一点是灌木的形状
此时，低伏雪地的是一群
翅膀的形状
几天几夜，雪花宛如母翅的羽绒
把高出雪面的每颗头颅，瞄向远方的每双眼睛
轻轻覆盖
这样看起来像拥抱



6
草的沉默，能堆到天上
即使卑微和脆弱
只要遇见阳光，就能跑成一座山
遇见火，就能舞起一片云彩
草的内心炽热
与血肉互换之后，草点燃了体内巨大的沉默
一场灵与肉与火焰的共舞
此时，低吼的骨骼
在血液里淬化铮铮骨气


东经106.05、北纬29.84的铜梁山
翻滚一朵火烧云
他目睹了，沉默中的爆发



7
又何止是草在跑、树在跑、山在跑
“跑得欢的花，才会璀璨”
就象一个人几天奔跑了几十年的距离
就象一个民族几十年奔跑了几百年的征程
在五圣山、铁原、长津湖
一群人搏淌夸父的血脉
几小时、几天、几个月就跑完了一生
赶在暴风雨之前
（赶在敌军之前）
跇尽灿烂，就要狂奔狂奔狂奔



8
在奔跑者身后长长的影子里
跛脚者有跛脚的谤论，构陷者有构陷的道德檄文



9
岁月静好，有一天你和你曾经的敌人
握手言欢
不是因为你多么了不起
而是你的族人曾经用血性铸奠的忠魂
令敌人一生敬畏



10
大姨父讲述这些的时候
手指北方
那群邱少云、黄继光和单衣单裤冻僵的志愿军战士
他说他们骨头里有白烨烨的翅羽
是白桦的种子
在那个艰难岁月里
在饥寒的母亲来不急炒熟一锅炒面
来不急赶制一件厚厚军棉的深深皱纹里
疯长成林



11
那天照像，他骄傲
把一枚“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
别在胸口
就象把一份骄傲别在战友的胸口一样
替他们闪光，抿笑

这次没有张嘴



12
他说，体育是民族的钙片
他曾代表志愿军参加首届军运会
经历战争的膝盖强大
在全场雷动之时
他热泪盈眶
他看到了战友血洒战场的生死奔袭



13
忧伤，是一把旧锁
从军营，到北大荒，再到华蓥山
陪伴60多年的大姨妈走了
他象丢了钥匙的人，再也打不开自己



14
老有眼疾，只认白桦色
类似华蓥山的天空、梨花、白玉兰
甚至天花板
他一举手，就会向北飞奔
代他去看看
鸭绿江边的大雪
上甘岭炸成粉的骨灰
还有那片摇晃手臂的白桦林
虚度暮年，唯有时间可以扛走这份思念



15
如果某一天带上家人去白桦林
会不会轻手轻脚
会不会去触碰那一片静默
那里的英烈忠魂
或许不会因我们的失举
停止他们青春未尽的热血奔袭
尚若有片刻停顿
那一定是远方的老兵
面向北方，张着嘴举目敬礼


20201102初写，即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