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豫西山区,这里千沟万壑,大大小小的山岭、沟壑和洼地,毋庸讳言,老家这里自然没有关中华北平原那样肥沃的土地,但人们朴实善良。在我的记忆里,这里的山山水水充满了温情,山不突兀,水不浩荡,火石岭、骆驼沟、和尚坟、韭菜坪、黄牛寨、南洼沟、水地河让我这个漂泊陕西的游子难以忘怀,不过,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岭嘴。
岭嘴,就是山岭向外突出去的地方。这里的山村民居沿着一条长长的河谷分布,家家户户都以自家为河流山川的中央,比如,自家房子后面的高高山岭叫‘‘上岭’’,山脚下的潺潺小溪叫‘‘下河’’,溯河而上的山区叫‘‘里沟’’,顺着河流的方向就是‘‘外沟’’,嵩阴脚下的山民以‘‘中’’自居,尤其是河南爱说‘‘中’’,‘‘中不中’’,我不敢认同,窃笑他们的‘’浅薄和粗俗‘’,后来进城读书,当我读到《中庸》里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我恍然大悟,感叹中道的伟大,已经渗透到了大家生活的方方面面,多年以前,我还跟着奶奶给中王庙上香,奶奶家里供奉着中王爷和中王奶奶,我不禁赞叹无所不在的‘‘中’’。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靠近古都洛阳,地势险要,春秋时期归晋国管辖,战国时期属于魏国,千百年来,不管外界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对这里的影响微乎其微。每一个晚上山外世界红灯酒绿,霓虹闪亮,这里一团漆黑,很早进入梦乡。早上公鸡打鸣,人们就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我认为没什么不好。
千百年来,岭嘴俯瞰着这个小小的村落,他像一位慈爱的母亲,目睹了一个个婴儿呱呱坠地,逐渐长成精壮小伙,然后进城谋生,岭嘴不说话,他知道这里留不住人,不用说,论富庶,这里比不上江浙,也比不上关中,岭嘴注定只能留在漂泊游子的梦里。我小时候曾经跟着妈妈在岭嘴放牛,很奇怪,记忆的世界没有任何色彩,除了远山那面迎风飘摆的红旗,妈妈带着我,赶着牛来到那红旗飘扬的地方,那是测量队设置的标志,我们很开心,好像见到了天外的飞碟一样,这是童年仅有的和母亲的一点回忆。还记得每天早上,爸爸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我睡眼惺忪的吃了鸡蛋汤和油炸馍,不管天气如何,都要下山走过十八弯的山路来到外沟的小学,当我走到下河,仰起头看见高高的岭嘴,一个小小的人影慢慢的出现然后又消失在岭嘴,我知道那是我的父亲,他要和我一样离开家,到二十里外的镇子上工作了,我一下子眼泪夺眶而出,父亲的身影像岭嘴一样高大,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定格在那个时刻。
岭嘴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了进出村子的交通要道,年轻人喜欢把摩托车放在岭嘴,岭嘴俨然成为小型停车场。同时,这里是天然的物资中转站,谁家要买蜂窝煤,就得让人把煤用汽车运到岭嘴,然后用板车或者箩筐扁担担回家里,否则只能烧柴禾做饭。可以想到,当年祖先们通过岭嘴这个小小的通道与外面的世界沟通,建立联系,这个小小村落的传承不至于中断,不禁让人感慨生活不易。
岭嘴还是我最喜欢的‘‘天文台’’,每当夜幕降临,天上的星星调皮的眨着眼睛,冬天一眼可以看见猎户座,夏天能看见长长的银河。当我把注意力放在璀璨的星空,这片星空曾经照亮我祖先的眼睛,如今又照耀着我的心灵。不管是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年代,还是当今这个科学发达的时代,头顶的星空都是人们思想文化的最初来源,看见这片星空,给如今迷茫的我们慰籍,那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乘着光飞来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与他融合,想到这里,人生豁然开朗。
我怀念岭嘴,自从土地被征用,新修建了平坦的柏油公路,路边架起了路灯,旅游区的建设彻底改变了这里的面貌,偏远的家乡突然游人如织,马路边林立的商铺让我不知所措,资本的力量确实强大。我的家乡被改造的面目全非,让我不禁有些悲伤,尘封的记忆来不及回想慢慢消失,手机每天都在更新资讯……岭嘴一如既往,高昂着头,不说话,他知道改变不了什么,落寞也好,繁华也罢,他只能留在漂泊游子的梦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