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四座油罐
八座是兄长，六座为兄弟
相同的血脉
从散开的经络聚拢而来
谋一个胜利的局
脚下的盐碱地
是负重前行的母亲

二

把几百几千根触须伸出去
伸开去，再扎进去
这片土地，就有了根
把几万几千万年的沉淀抽出来
抽过来，再安放进来
这片土地，就有了魂

这里是油城的心脏
绷与弛，稠与淡，高与低
都会含蓄地表示出来
如果你听不到它搏动的血管
那是没有用心走近
比如那个拾阶而上的汉子
一伸手，就能读懂钢铁那边
含着火苗的心跳

三

太阳每天都路过一次
如果天空不会消沉
对于黑色的物体
它总会多一些关照
 
在罐壁上攀行的人
白天趟不出如影随形的火
晚上挥不散无孔不入的温度

四

把五万吨石油平铺开来
足以造一座黑色的湖
把另一些五万吨石油再平铺开来
这里，就多了一面汪洋大海

钢铁是湖边固守的石头
钢铁是海边合围的堤坝
湖与海都收紧了
但偶尔会发出，拍岸的涛声

五

在油罐最顶端
燃尽的孔明灯缩成一团
这天外来物
与石油的亲密接触
只隔着半拳距离

在南边的围墙根下
几堆灰色的灰烬
这不是自焚的芦苇
还好风吹不透
还好有站稳的砖石

这些放飞和纵火的人
我唯有选择原谅
因为他还没有融入城市
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
星星之火，就可以燎原

六

和这么高的油罐相比
一个人是多么渺小
和这么重的重量相比
向上的蹬踏是如此轻佻不堪

总有一些人要爬上来
如同警戒的哨兵
总有一些人正扑下身
听一听远方

或是黄河，或是渤海
或是旷野的风
它们托付石油送来的消息

七

上边，指导员老程，腰椎间盘严重突出
安全员小张，已连续失眠好多个夜晚
负责文件资料的小王
眼睛又向外凸出了一百多度

下边，专管巡逻的潘师傅
五十三岁健步如飞
他在罐与罐之间不停地走，不停地绕
如同夏日里一片移动的雪花

八

这里时常保持五十二万吨石油
那头抽取，这头输送
一边把地层使劲往下压
 
该不该承受的一直承受着
只为了公正的天平
不会倾斜于任何一方

而负重必定会产生凹陷，或撬起
比如这城市之西日渐低矮
比如海的边上那座崭新的花园，越升越高

九
 
千百万年以后，我们
都会被时光的灰尘越埋越深
化合分解，交换水和盐

后辈们头戴铝盔，手扶刹把
将我们抽取出来
有人一声喊，看，黑色的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