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要为难这些矿石，它们是大工业的根基
聚成矿脉，深藏于地下
不要为难这些风，它们是铁伸出地面的枝
被时间敷上了落日红
不要怀疑这枚小小的地质勘探锤
在狭长的甬道，将锐利的尖刺向黑暗深处
那里的铁矿丰富，一如往年
山间的草木茂盛，覆盖住勘探者的脚印

年轻的冶金者身手矫健，以钢铁为荣
抡起铁锹，架起氧管，汗涔涔的手心里
是一支更为壮阔的大手笔
那喊出的号子多么迅猛啊，最紧要的几章
是和野蒿结伴，为钢铁凿出一寸寸光亮

2
他们曾经保持过一项记录
炼出一炉志气钢，那是坦克用的装甲钢
高过那个年代的任何荣耀

厂史上的许多记录，近几年
被陆续打破，不是标准降低，矿石稀松
也不是春风一次比一次暖
水一波比一波柔 。而是满目苍翠的厂房
泥土湿润着人间最美的芬芳

曾几时，他们的骨头硬如钢铁，像雨点
在这片广阔的戈壁荒滩泼洒
有豪情在涌动，有青草在自由的拔节
无数的沙石随风迁徒，从未抱怨
他们从矿石取出流水，流年一样奔涌而出

年轻的他们，护目镜后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能够滤掉铁液里的杂质与微尘
他们的双手糙若砂纸，但是心细如发
有时，为了一个微量元素
在炉前一呆就是一整天，更多的时候
我感觉他们更像一名内科大夫
善于望闻问切，还善于中西医结合
为钢铁调配药剂，或刮毒疗伤

3
英雄不问出处。他们曾在烈焰中考量矿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炉内矿石拼命翻滚，备受挫骨扬灰的煎熬
他们为了一块钢铁，雄心燃成烈火
眼里浸泡着一个朴素的愿望
身体里的马达在轰响，肋骨已包不住沸腾

沸腾的钢铁，血液里同样沸腾的铁原子
一直在醒着，奔流着，欢畅着
亲和氧原子，亲和碳原子，亲和大自然
然后，浇注在一首诗的毛坯里
带着迸溅的姿势，燃烧着毛孔析出的气体

坚硬如铁啊，它们在热处理炉被尽兴蹂躏
正火、退火、回火，调质处理
在命运的砧板上，又被冲压，被锻打
成为一块性能合格的零件毛坯
安放在机台上，被车、铣、钻、刨、磨
铁质一样的生活，是不朽的担当

4
在生活的砂型里，带有铁锈味的诗歌
来自大漠的薪火相传
试着读出关于神秘古老的炼金术
白云苍狗，他们在为悠久的文明赓续
摸黑等待跌宕起伏的命运
藏在他们的骨子里，以及硬气的钢里

那些藏着火光的矿石，都有一颗
明亮透彻的心，当出钢的钟声再次响起
钢包怀一腔赤胆忠心
十几小时紧握吊钩，等在钢花飞溅的路口
我发现，世上最沉的不是夜色
而是披星戴月的一群人划破夜的肚皮

这些饥饿的铁兽，在高速运转里
吞下钢铁，图纸，月光，盐白色的汗渍
然后，在齿轮的啮合中
慢条斯理地脱下白花花的银屑和外套

5
最后还是忘了，自己是一名冶金者
也无须往上推三辈，父亲黝黑的面孔上
汗珠子掉在地上摔不成八瓣
走在时间的背面，还需要好多年
一夜雪，白了头，古铜色的肌肤不是沉思
而是沉默。在高炉与云天之间
一条蓝色通道铺陈在大地，星火一样闪烁

作为一名冶金者，在滚烫时光的册页上
记下一笔笔心跳，一笔笔荣誉
一条道走到黑。后来有人把他们写进诗里
在夜晚的灯下清点，相互指认

再后来，我们彼此阅读，折页留痕
从乌兰察布，走到黄河岸边
再到阴山脚下，不知这样的记录能留多久

退休的父亲把门口的一棵杏树挖了
那是一棵比我还长几岁的树
近几年老得不再结果，最后还是他
连根挖掉，重新栽下一棵
父亲说经得住年代，经得住时光蹉跎
说出这些时，他的眼眸亮如星辰

一个人年龄越大，越爱回忆起过去
当父亲坐着马扎靠墙晒太阳
他会想起，那些二十郎当的青年是谁呢
他们把帐篷建在一马平川的戈壁上
让骆驼刺跳出了圆舞曲……

6
犹如钢铁城堡，在阴山腹地，疾驰如风
盖过清高的蝉鸣，不安分的鸟类临危受命
它努力拔高飞翔尺度、不惜力气
因为在身后，站立着辽阔富饶的祖国

百炼才能成钢，穿越历史，钢铁成为语言
建构的图像。它们的存在
历史用坚执的文字记录，时空异域
万物得到了庇护，田野和星空围绕它旋转
永远是江山永固，大地锦绣如画

而它们轻触蔚蓝，飞翔或者破浪
把守着生存的领地，照料人间的每一个梦
拉长再拉长，一条亮铮铮的高铁线
穿过辽阔麦田，河流，拢起烟云的花椒树
一路风驰电掣，目送落日，迎接星辰
时间是一位检阅者，紧紧扣住它们的命门
在人世上，在万古天地里

7
一块冰冷的钢铁在月影里鸣响
时间、宇宙、光明，瞬间被热烈点燃
尘世间的重器，自带锋芒
尽管它来自黑暗的地下，褪去黯淡的
光泽，但它心存经纬，赞颂阳光

地上的野花不在识字课本里
未来不可知的领域，许多事物要重新认领
钢铁却一直都在，未曾缺席过
像飒飒东风引来细雨，从柳树林带间吹过
而我们的父辈们，有的已经离开

再也没有回来。有时我们站在钢铁大街上
发呆：人的一生不光是悲喜交加
还有偏执，甜蜜，耗尽光明
像世界万物从无到有，不知道原点和终点
故事远未结束，才刚刚开始
在我们身外，钢铁缔造一个新秩序
同时又毁掉一个旧秩序，让山峰沉于大海


8
从七月到十月，整整走过九十天
是桂花在月宫酿酒，在地上落花的一百年
一些人恪守初心、接续奋斗
在大地上流血、流汗，甚至献出了生命
他们为了一个伟大的梦想
习惯在群星密布的夜空下，忘我工作

他们的目光依然清澈如水
骨头里的钙棱角分明，双手结满茧子
踏遍青山人未老，将一枝嫩芽
舞出随风飘动的妩媚，铺满幸福的家园

这是钢铁内在的纯度，被雨水洗亮
它们和田间的野草一样
在那个匮乏的年代，发芽、生长
它们遵从于事物发展的规律
举起饱满的热情，沉浸在日夜的交替里


9
钢铁也是一样，生长出斑驳的锈迹
它们凭空多出了几毫米的自信
在时间的消磨中被抹去
它们活着，从来不会偷奸取巧
制成风车在大风浩荡的戈壁滩上发疯

我们惊叹工业的魅力，风刚好吹过树林
人间三月，芳菲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嚯嚯的鸟翅剪开冰河
在空气里留下微温的颤抖，犹如钢铁号角
从地下到地上，只用了短短几个月

我知道，它们必须独行、慎行
并接受更高的礼遇
潜入深海捉鳖，升入九天揽月
有时说起人世的美好，钢铁的心就软了
白衬衫抱起黑T恤，行走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