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声
连冰
在里加,听到雪声簌簌
簌——你愈加不确定里尔克
当年的俄罗斯之行途径拉脱—
维亚与否。那么轻,双耳
右边的那只仿佛能揪出浙师大
时光里的一本书:三联书店出版,
封面淡绿,翻开其中两行或三
行有关前程的诗,到头来,
是一棵欧洲七叶树的落叶在簌
簌簌。那也比次声波的记忆
挖着的地下隧道更吵闹更无望
打通。分贝是经不起基因编辑的。
频率也是,敲击心跳与金华
讲道情用的竹鼓显得那么地方性
老土。何况它们总沿一把手术刀的
思路,警示你清晨无需开肠/
剖肚,一辆鸣笛救护车的急匆
匆,足以割断林中道上书里的簌簌
簌。里加说,不用听雪声了
这里只有雪,还有一辆你用双耳
使最大劲也拖不动的铲雪车。簌簌
你听见的簌簌簌里无雪:年迈,
血压明显偏高,四肢弹力不够,但
难掩急促——需要你的问候疾步
赶上前年夏末,诗歌节朗诵会结束
老诗人亚尼斯去里加中心站赶火车的
快步。你被诗友雷纳斯告知:
老诗人已搬离里加在采西斯独居。
那里冬天的雪一尘不染,也厚。
他故意省略那句能拆开雪的簌簌
簌。可是就在两天前,你的疾步
包括你奋力飞奔的资格也被一则讣告
取消了:另一位老诗人乌迪斯已逝。
你的追问从此被禁止:他翻译的
《古兰经》从土耳其语到拉脱维亚语
用你蹩脚的阿拉伯语走到汉语
需要十五个十五年够不够?簌簌
簌,你赶不上的簌簌簌簌,当然
不屑于你那两行泪涌出前就已注定的
滞后。冒充也好,无奈也罢,此时
它们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让你听听簌
簌簌。还好不在里加,在采西斯
在这个随时还会飘雪但确定的春天:
老诗人亚尼斯一定替你听到了簌
簌簌,有路无路,断-断-续-续
至少说明雪还在迷路。尽管很久了
你想念他那布罗茨基式的诗朗诵;
在两年多没他消息却如此害怕
有他消息的今日窗前,你翻到他
传到FACEBOOK上的唯一照片里:
毫无雪迹,一个乡村小院,半圈
木篱笆,一条泥巴路通向远处森林或
湖泊的迷蒙——不是前倪村,是翻
过十字冈,路过几座土坟后邻村唐店
有雾的村口认领了中断后续上的簌
簌簌。即便没有簌簌,在里尔克
拜访托尔斯泰一百多年后扔下的
洁白如旧的雪地上,两周前你遇上了
住斜对门的邻居:络腮胡,三十来岁
却已在船上工作十五年成了大副。
青岛宁波厦门防城,他比你更熟知
那些令你倍感温暖的海面——现在
即便驾驭十万吨以上油轮的他也去不
了了。簌簌簌,何况雪地里的你
仅有两行转圈的脚印飞起也踏不入
簌簌簌。与你不同,想必如今
已上船去尼日利亚途中的邻居大副
那天在雪地里一定听见了里加的簌
簌簌,就凭他常年聆听雪落在海面
灯盏般熄灭顷刻融化的静谧;也凭
他与前倪村对你说话一样的口吻:
“如果将来我有了儿子,我唯一
留给他的告诫就是:不要上船,
在岸上工作,哪怕收入再低。”
在里加,你听不见雪声簌簌
簌,有雪就够了!只是比轻声
更轻声,靠左的那只耳朵还想
揪住并拉开另一寂静的小抽屉:
里面不再摆放诗、脚步、泪、落叶
与命运的未知,甚至不摆放
听不见雪声的你,站在里加颤动的
冻土上随波罗的海上的波浪漂浮,
再漂浮。不知去往何处,何处
因为那个空抽屉剩下的便条上
只写着:你有雪还不够,不够。
里加
2021-03-27
备注:
采西斯Cēsis: 里加东北部一旅游小城,距里加约80公里,人口约6万。
亚尼斯Jānis Rokpelnis(1945-):亚尼斯·洛克佩尔尼斯,拉脱维亚诗人。
乌迪斯Uldis Bērziņš: 拉脱维亚诗人和翻译家,生于1944年,2021年3月24日逝世。
从土耳其语翻译《古兰经》成拉脱维亚语,历时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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