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节过后
    小女孩儿
    在母亲的阵痛中
   呱呱坠地
   来到人间
   女孩睁开
   贪睡了十个月
   惺忪的眼，
   懵懂的双眸
   瞬间
   变成两泓湖蓝
   那湖蓝
   是母亲顶在头上那
   鲜亮的蓝头巾所染
   女孩三岁那年
   母亲头上的天塌了
   脚下的地陷了
   女孩儿的父亲
   含着冤屈
   撒手人寰
   从此，千斤重担
   落在了
  母亲柔弱的双肩
   为了三个娃
   从此，母亲没得
   一天空闲

   草发芽了
   柳成荫了
   柿子红了
   房檐挂冰了
   母亲的头巾
   变淡了
   变浅了
   变成了灰蓝
   失去了鲜亮
   不再耀眼

   波浪鼓响了
   货郎担儿进村了
   母亲拿起窗台上的
  纸包包
   一一 那是她每天梳    头时的一根根积攒——
   就这样
   母亲用一把儿掉落   的头发
   换了一包煮泥儿蓝
   过年了
   女孩儿穿上
   母亲用粗布头儿缝   制的流苏棉裤
   高兴得吊着母亲的   胳膊打转转
   母亲笑了
笑得像菊花一样好看
   女孩儿突然发现
   母亲的头巾
   又变成了
   耀眼的湖蓝

   春回大地
   天气变暖
   草绿了
   花开了
   白的粉的红的……
   好看极了
   但在女孩儿的眼里
   最美的花
   是母亲头上
   那朵鲜亮的湖蓝

   布谷鸟叫了
   叫来了一年中
   母亲最忙的夏天
女孩儿在树阴下玩耍
   母亲在烈日下挥镰
   并不时用
   遮阳的蓝头巾
   擦擦脸上
   流淌的热汗

"吱吜，吱吜”
   女孩儿笑了——
   睡梦里
   一首好长好长
又好老好老的歌谣
萦绕耳边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
吻着梦中女孩儿
甜甜的笑脸
深夜凉凉的露珠
落在女孩儿的脸上
凉醒了
女孩的梦
女孩儿睁开眼
母亲两手握着辘轳把儿
瘦弱的身子
弯下 ，直起
直起 ，下弯
蓝头巾也随着身子
弯下，直起
直起，下弯
辘轳的呻吟
正是梦中的歌谣
"吱一一吜，吱一一吜”
辘轳不是抱怨
是心酸
女孩儿哭了
没出声，只把眼泪
掉在席边
女孩儿懂事了
那年，她五岁未满

新学期开学了
七岁的女孩儿
站在村前
乳牙咬着食指
目送着
昨天还一起玩耍
今天背着书包
上学的伙伴儿
女孩儿好羡慕，
但她没有期盼
——母亲不易，母亲太难
突然，蓝头巾飘进了
女孩儿的双眼
母亲走过来
把一个
用旧布缝制的小书包
斜挎在
女孩儿的肩
“走，妈妈送你上学”
女孩儿高兴得
像小狗撒欢儿
书包在屁股上
一颠一颠

女孩儿知道努力
老师们都很喜欢
每次考试
女孩都得第一
放学后
女孩儿拿着双百分试卷
躲开好朋友的陪伴
一个人回家
一路的盘算
——将来考上大学
一定要把母亲的生活改变
首先，买一条新头巾
把母亲那条
染了又染的头巾
换成新蓝

高中第二年
冬天，大雪封门
女孩家
天塌地陷
母亲积劳成疾无钱医治
拉着女孩儿的手
慢慢……慢慢……
合上了
疲惫的双眼
陪她的
还是那条头巾
已成灰白，不再湖蓝
母亲下葬那天
女孩儿死死抱着灵柩
她要与母亲同葬：
活着没能尽孝
从今，永把母亲陪伴

人说：时间能让一切
随风消散
母亲走了四十三年
可孝道的鞭子
抽打了女孩儿
整整四十三年
她常常望着
夕阳回家的地方
自语喃喃：
要是时光能倒流
女儿断不求学
日夜陪在母亲身边
母亲，您要是活到现在
女儿一天给您换一条新头巾
颜色还是——
湖蓝，湖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