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辈清如水，家风传后代。留言嘱儿女，洁身永自爱。”越剧《花中君子》中的李氏家训二十字，字字厚重，含情、含泪、含爱。虽在戏文里却深深触动人心，告诫现实中的每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不忘初心，坚守自己的清白。
我与《花中君子》缘起于少年时代。那时，镇里举办“反腐倡廉”文艺汇演，学校要出一个“清廉”节目参加演出。由于我在校内文艺演出中唱过越剧，教音乐的张老师就让我与她合演《花中君子》中的“姐弟重逢”这一折。张老师扮演姐姐李素清，我演弟弟李凤鸣。演出那天，我穿好戏服正在候场时，我母亲来到后台，她说，今天是镇上集市，顺路来看你“做戏”。这让我又喜又惊，心里铆足劲儿要把戏演好。在这个折子戏里，当我们姐弟俩诵出家训：“祖辈清如水，家风传后代。留言嘱儿女，洁身永自爱。”立刻获得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或许是男孩子做戏有趣，亦或是这个折子戏主题突出、情节感人，演出获得满堂彩。下场时，我一边走一边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母亲递出手帕对我说：这个戏做得好，做人不能忘本，要清清白白，戏里的道理要记牢哦。我真诚地点点头，仿佛自己就是戏中人。
后来，家里有了影碟机，母亲让我买《花中君子》这个越剧碟片，我问了好几家店都说没有。一个周末的下午，终于在酒坊巷老张音像制品店买到这个碟片，当天就送到家里播放给母亲看，母亲很高兴，叫我陪她一起观看。看完这本大戏，母亲又让我把戏文中的“李氏家训”写在墙壁的挂历上。当时我想，母亲姓李，碰巧这本戏里的姐弟是李姓就莫名的亲切，她这是顺便过过“戏瘾”罢了。我对母亲说：“您如果想看戏，需要什么碟片我给您买。”母亲笑眯眯地说：“现在我就喜欢看《花中君子》，有这一本戏就够了。”
参加工作以后，我在市区安家落户，逢年过节回老家，母亲喜欢聊一些落难公子中状元、忠臣清正廉明、好人平安喜乐之类的故事情节。归根结底，就是嘱咐我踏实做事，清白做人。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个寻常人家的家风。时光荏苒。走过风，走过雨，为生活打拼的日子被艰辛和忙碌填满，当初的一些梦幻和记忆渐渐散落在人生的历程上。2020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又把往昔的记忆和当前的现实生动而具体地连接起来，把我的心灵荡涤得干净明亮。
疫情下，父亲在电话的那一端说，村口封了，春节不要回来了，家里一切都好，不用牵挂。父亲话不多，每次通话只是起个头，家长里短都是由母亲来说的。我知道，母亲就在他身边“候场”，还是照例说了四个字——妈在家嘛？与父亲的“报喜不报忧”不同，母亲述说了疫情下的无助和忧虑：现在，出去很麻烦，要戴口罩还要量体温。家里这两个口罩，是你爸以前在水泥厂干活留下来的，村口值守的人说，这种口罩只能防灰尘，不能防这个病毒，无用。现在，口罩托人买也买不到，不戴口罩出门不方便，没办法只能坐在家里。
此时，我鼻子发酸，湿润的眼眶模糊起来。猛想起母亲是个戏迷，就急转话题：今年春节情况特殊，还是在自己家里好。您喜欢看戏，我寄几个越剧碟片给你，这样您在家里也可以看到好戏……
通话结束，我在网上买了五个碟片直发老家，这样母亲足不出户就可以看戏。我想，这份“新年礼物”老母亲肯定喜欢，从当前的大局上说，这也是对疫情防控战的一种助力。
望户外，冷清清的，不由我心生惆怅——
疫情肆虐，戴口罩就是最好的防护，但口罩已是稀缺物资：药店里“已售罄”，守在线上抢购“手慢无”。想不到，父母眼中的“孝子”竟被一只口罩难住。病例在新增，防控逐步升级，不知疫情何日散去……
“两天出一次”，“一天出一次”，终于到了复工的日子。
熟悉的环境增添了几分陌生：单位门口搭起红色的帐篷，口罩遮住了大家的面容，间隔一米排队测温进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各部门按人数领一周的口罩用量，我所在的部门有两位外地的同事未到岗，当天多出了四只口罩。那一刻，我暗自窃喜。下班时，就把这四只口罩带回家，叫快递寄给老家的父母。
第二天，又有三个同事请假，多出了六只口罩。我在无人经过的角落拨通母亲的电话：“妈，口罩昨天寄了四只，收到了吗？”
“没有啊，快递电话还没有打来。”
“噢，现在快递比较慢，明天或者后天应该会到的。我今天再给您寄六只口罩。”我有些得意。
“十只口罩，为什么不一起寄呀，又多付一次快递费。”母亲迷惑不解。
“口罩是单位里统一发的，昨天有两个同事没来多出四只，今天又有三个人请假多余六只，我准备再寄出六只。”
“听你这样说，这十只口罩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的啰。”
“嗯，按人数发口罩，一人一天两只。”
电话那端没有及时回应，我连忙：“喂，妈，喂……”
“口罩，不要再寄！已经寄出来的，我会叫你爸马上退回去！我们老人呆在家里不要紧，年轻人要上班没有口罩肯定不行，你怎么能把别人紧要的东西拿回家……”
母亲语气生硬，几近发怒。我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四只口罩退回来了，这是父母二老对我的爱和教诲。我把私自留下的十只口罩补发给同事，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拿到口罩的人不知道这十只口罩经历了什么。此时此刻，我犹如卸下一副重担，内心缓缓地平静下来，我庆幸——自己还是“清白”的。
疫情渐渐缓解，春天如约而至。口罩的供需得到缓解，网络平台上也恢复供应，我买了三十只口罩，带上春节前就已准备好的礼品回老家走亲。见父母健康平安，我终于放下心来。儿子拿出快件包说：“爷爷奶奶，这是今年特别的礼物——口罩。”
母亲看了我一眼，脸色有些疑惑。
我顿觉脸上发热，连忙说：“现在口罩货源不紧张了，这是我们在网上买的。”
“口罩是我爸爸订的，钱是我付的，就当我送给爷爷奶奶的新年礼物吧。”儿子接着说。
“这个礼物好，实用，收下了。”老父亲很开心，对一旁的我说：“电视里说戴口罩有讲究，怎么戴，和你妈说一下。”
我取出一只口罩说明里外、上下，随手给母亲戴上，又将口罩软骨条沿着鼻子的形状轻轻按压，再把褶皱延伸到下颚包住。戴上口罩的老母亲眼里满是感动。
此刻，我看到母亲脸上的口罩是“清白色”。
乡村的夜晚，淳朴、清静，空气中氤氲着简朴而浓厚的烟火味，家家户户透出的灯光里，想必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清欢。
“山阴才女李素清，慧心巧手怀绝艺……”越剧《花中君子》片头曲在老旧的影碟机里响起。母亲看着开头的字幕对我说：“正月里，你买的那些戏剧片我都看过了，这个碟片还是多年前的那个旧片，好久没有看了，等着你回来，我们全家人一起看。”
“噢，传统老戏，好看。”我对身边的儿子说：“你平时不看戏，今晚这本戏，你要认真看哦。”儿子抬起手扶了一下眼镜，又把双手放在双腿上，坐姿更加端正了。
当碟片播放到花厅受贿和姐弟重逢这两个情节时，我感觉母亲在“暗视”着我。古事比今事，戏情即世情。母亲的良苦用心我深深懂得。
剧终了。母亲起身对我说，这本戏里的姐姐李素清心肠好、品德好，做人清清白白，老实是‘花中君子’。我转身对儿子说，这是传统骨子老戏，我像你这个年龄时，还在镇政府大会堂演过其中一段戏呢，你可以写个‘观后感’，谈一谈你的体会。
“李家祖传注本上的家训，这二十个字很感人，我觉得为人处世就要清正廉洁……”儿子认真地说道。此刻，往昔的一幕幕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回放，我仿佛看见未来的美好正打马而来。
十五的夜晚，清风和畅，皎洁的月光照亮夜空下静谧的大地，万物正在悄悄生长。我举起手机，把清风明月放进微信朋友圈，随手写下三行字：
洁白口罩，守护清正初心。
经典戏剧，传承廉洁家风。
春暖花开，岁月静好。